陈璟开口。
“麻烦您,给我一份笔录模板。我怕一会儿麻药起效,说糊涂了,证据链会断。”
秦风愣了两秒,笑出声。
“笔录模板?你以为这是实验报告?”
他走过去,顺手扯过一次性铺巾,垫在陈璟手臂下,低头检查止血钳。
金属齿扣咬合得极紧,像被老虎钳夹过,指皮触上去冰凉。
“再晚五分钟,桡动脉侧枝要是破了,你就真玩脱了。”
“知道。”
“知道还下刀?”
“我想测试疼痛阈值对自主记忆的影响。”
陈璟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
“也想知道,人在濒血状态下,对空间细节的观察会不会提升。”
“结论?”
“会。”
他微微侧头,目光穿过秦风肩膀,落在远处标本柜最底层。
那里躺着一排透明有机玻璃槽,泡着整联的交感神经丛。
“我能看清第三槽福尔马林液里,有一条毛细血管没冲干净。”
“残留的血细胞在液体里沉降,0.3毫米每秒。”
秦风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红。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被解剖的不是陈璟,而是自己的错觉。
“按住他!”
老郑的嗓子在走廊里炸出一声裂帛。
秦风几乎是下意识扑上去,左膝压住陈璟锁骨,右手扣住那只还攥着手术刀的手腕。
刀尖离他颈动脉不到两指,
陈璟没有挣扎,只是睫毛颤了一下,轻轻吐出一句:“别弄皱床单,标本还在上面。”
那声音低得近乎礼貌,却叫秦风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立起。
学院值班的副书记,脸色比瓷砖还白,嘴里反复念叨:“学生心理工作要不得半点马虎……”
下一秒,止血钳被老郑一把卸掉,血“嗤”地窜出来,细长一条,正溅在秦风左颊。
温的,比雨热。
陈璟被反剪双手,塑料约束带“咔哒”锁死,腕骨发出极轻的“咯”一声。
秦风以为自己会听到喊疼,却只听见陈璟用几乎商量的语气问:
“可以打局麻吗?皮肤张力过高,缝合容易留伤痕,像毛毛虫很丑。”
“还有那个铺巾可以给我吗?”
“为警官着想,证据链可能不能断。”
没人回答他。
保安冲进来,七手八脚把人抬上单架,束缚带又加了两条,胸口、大腿,勒进肉里。
秦风退到门口,喉结滚动,却吐不出烟。
烟盒在扑压时掉在地上,被踩得稀烂。
他看见陈璟被抬过绿灯闪烁的走廊,头顶的应急灯“啪滋”一声灭了,黑暗里只剩那双眼睛,黑得发亮。
……
救护车关门的声音很闷。
老郑摘下手套,长出一口气:“割得真专业,再深两毫米就报废。”
副书记抹着汗:“这种情况必须休学,劝退,强制治疗,写报告,上报教委……”
雨忽然大了,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
秦风站在雨里,血被冲成淡粉色,顺着下巴滴到领口,晕开一朵残花。
他以为故事到此结束。
一个天才医学生因极端自残被系统筛出,从此销声匿迹,成为老刑警酒后唏嘘的怪胎。
三天后,校内通报:
“……陈璟同学因实验压力引发短暂意识障碍,已接受心理干预,现休学观察……”
秦风在食堂门口瞄到一眼,红底白字,盖着教务处大印。
而此刻,在法医中心空荡的走廊,他踹开陈璟办公室的门,看见对方手里那套染血西装时——
所有回忆像被同时按下播放键的监控屏,一帧帧重叠、放大、高清化,最终定格在解剖台上的那个少年,
以及,陈璟当时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警官,证据链别断。”
现在,证据链断了。
断在市局最核心、最安全、最不可能被突破的环节。
而握着断口的人,正是当年那个把止血钳扣死在自己动脉上的医学生。
他依旧冷静,依旧苍白,依旧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像一把被岁月磨得更锋利、却从不肯回鞘的手术刀。
秦风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炸响的声音——
像枪上膛,像门被踹开,像那年雨夜里,救护车关门时“咔哒”一声轻响。
世界在这一刻完成一个闭合的圆。
而圆心,是陈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陈璟……”
他听见自己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比那年凌晨解剖室的走廊还要沙哑——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