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去,那枚松林明月香囊已绑在崔宏瑾腰间,里面放上研制好的香丸,沈文舒的声音很小:“方子和配量已写明放在里面,等这些吃完了,学士再去着人配就是。”
“旁人配的,我总不放心。”崔宏瑾心情很好,嗓音里含着笑:“等吃完了,还要文舒费心的。”
他的声音碎在风中,宽阔的常服被大风吹起,紧紧贴着清瘦的身躯,多余的布料在风中摇曳,如同半面猎猎旗帜。
沈文舒落后半步,踮脚小心踩着他的影子,对他的提议默不作声,在制作香丸时就料到他会如此说,与其说等着崔学士主动撩拨,不如说,她布下鱼饵,而对方是愿者上钩。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坚定的,直到她看到崔宏瑾穿着薄袜行在路边,也只有那一瞬,她想到了母亲,也曾在冬日里将棉衣脱给她,自己穿着续了芦苇的夹袄。
有人愿意对她好过自己,这一点,足够抵过千言万语。
她若是拿回香典,一步步往上爬,总能与他站在一处,沈文舒自觉,这不是什么难事。
一点冰凉映入眼睫,沈文舒抬头,不知何时,皇城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拂在脸上,化成点点水滴。
“下雪了。”崔宏瑾说着,将自己外间鹤氅脱下给她围上,含笑道:“女孩子受不得冷,我送你回去吧,手炉都不热了。”
沈文舒点头,看着崔宏瑾冻红的鼻头,极小声回复:“朝阳宫不远,学士也快回吧。”
“我先送你。”崔宏瑾在外一直以沈文舒至交好友自居,对她的好,也说是崔家报恩,张弛有度,进退得宜,既对她好,又不叫她为难,渐渐的,沈文舒也默认了这种关系。
到了朝阳宫门口,沈文舒将大氅递给他,男人的桃花眼在风雪中半眯,“若有伞,下次还能在雪中漫行吗?”
见沈文舒愣住,他解释道:“今朝同淋一场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沈五脸色发烫,像是看穿小姑娘的羞涩,崔学士揉了揉她的刘海儿,“至交好友也是可以白头的,文舒,这叫此生知己。”
他原是补充一句缓解沈文舒的尴尬,可这话听在耳中,总觉不祥,沈文舒原本滚烫的脸慢慢凉了下去,抬头亦是一抹微笑:“学士说得对。”
像是某种箴言,送走了崔宏瑾,沈文舒心生异样,魂不守舍蹋行在朝阳宫,一不留神,已走至大殿,里侧传来细碎的哭音:“楚鹤轩,本宫就这么配不得你?连一同观雪也不能的?”
是永徽公主的声音,沈文舒暗道倒霉,正要悄声离去,还未转身,大殿禁闭的房门开了,永徽公主一袭嫩黄团花牡丹刺绣夹袄,梳着随云髻,通红着眼睛出来,瞧见沈五也是一愣,转头就朝门外跑。
房内,楚鹤轩如同老僧入定,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文舒,进来陪我下局棋。”
楚鹤轩攻势凌厉,一招一式都散发怒气,沈文舒无意当他的出气筒,输了三局后扔下手中棋子:“不玩了,国师心头有气,不必在这儿磋磨我。”
几个时辰前刚说完不叫她在朝阳宫畏首畏尾,沈文舒倒是适应的很快,输了棋局就甩脸子,她也心绪不佳,心里总想着崔学士那句就算是好友,也可白头的话。
楚鹤轩就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将棋子一颗颗收回盒中,“小公爷前些时日还问你在宫中过得如何?怎这个月没归家。”
原是霍黎卿在宫外等她,哪知自秋猎回宫后,她就一直没回沈家,也不知霍小公爷找她何事。
沈文舒不应,总觉得是楚国师拿来搪塞她的话,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出声:“公主方才,似乎很伤心。”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无需过多费心。”
楚国师说得莫名其妙,沈文舒却懂了,曾几何时,她面对崔宏瑾的示好,也犹豫逃脱,不过几日光景,心绪已转圜别地。
她这时也终于明白,楚国师说的,自己与他是同类的意思,同样的心有怯懦,不敢迈进,非得等对方伸出手,明明白白的袒露爱意,伤害自己来对她好,才能确认这是可以相信的。说到底,他们俩都是同样的自私自利,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
沈文舒犹如一个过来人身份对他道:“没什么是不属于自己的,如果不属于,夺回就是。”
这话说得野心勃勃,楚鹤轩抬头,总觉得眼前之人自秋猎后似乎大不一样,整个人都变得从容起来,与前些日子大有不同。
楚鹤轩坐在蒲团上,幽幽道:“文舒,你变了。”两人原都是活于黑暗的生命,而沈文舒,却因一个崔宏瑾,竟然开始期待阳光。
他自嘲一笑:“我与你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