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圣上,民女愿意。”
沈文舒短促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颤,再看脸上,依旧是得体柔顺的神情。
这席话在旁人听来不过是沈家姑娘赎罪之话,知情之人却知道,沈五到底放弃了什么。
沉水跪在沈文舒身后,眼泪在眼眶打转,姑娘学香十余载,寒冬酷暑犹在院中背诵香方,永不制香,这是舍弃她半条命啊。
然而,她不能说,面前是九五至尊,她连落泪都会给她家姑娘招来无妄之灾,死死扣住手心,沉水低头,将眼中湿意逼下。
殿内安静下来,只能听得见沙漏计时的安静滴答声,瑞兽吐息,股股陈郁气味充斥口鼻,熏的人眼底发酸。
没人敢抬头,却都知道,高位悬坐的九五至尊正肆意打量他们,从太子,到崔学士,再到沈氏父女。
听罢沈文舒的决心,男人饮下一口茶,清了清嗓子,这才道:“罢了,一身香术修习不易,朕记得,朝阳宫国师那里少个调香女官,你先去吧。”
这是,准备放过她的意思?沈文舒掩下眸中思绪,将手中香方交由随行黄门,便跟着人出去了。
身后御书房,传来细碎的谈话声,不过,这一切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成为调香女官,已高出她预想的部分。
沈家对她的态度,如今已然明朗,想要拿回香典,她只有变得强大,有后盾,有支撑,才有同沈泽谈判的条件。
打入京城贵女圈,救回崔老夫人,是第一步,在参加比赛时,她就打定主意锋芒毕露,怎么才能吸引更高层的注意,只能铤而走险。
展现古祭祀香方,是一招险棋,点香化龙,叫皇室注意到她,一招不慎,粉身碎骨,而东瀛浪人的出现,既是挑战,也是转赢的机会。
赢了那浪人,这招棋,就胜了一半。她最好的预算,是能得到皇族赞赏,在沈家地位提高,才有助于拿回香典。
而入宫当值,确与她当时想法不谋而合,可是,远离沈家,又怎么拿回香典。
沈文舒面上不显,既到山前,也该迎头而上,万没有回退的道理。
朝阳宫在皇城最东边,虽说宫室,临近看是一座八角五层高楼,这里是祭祀场所,专供主管祭祀的国师所用。
在来的路上,领路公公已对沈文舒交代朝阳宫的大部分情况,现任国师是宣平侯楚家三郎,年仅弱冠,已是一品国师。
他瞄了一眼身旁沈家姑娘,暗道还是提前警醒的好,圣上钦点的制香女官,别再与楚国师生出事来。
想罢,前面领路的黄门状若无意道:“这楚国师啊,早前儿出了家,是名道士呢。”他这暗示的明显吧,只希望沈家姑娘能安安稳稳做事,不要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沈文舒自是听懂他弦外之意,福礼作揖道:“民女晓得,以后在宫中,还请公公多加照拂。”
“好说好说,以后都是同僚了。”
那黄门也是机灵的,知道沈文舒这是听懂了,当下心中松快,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坦,此厢打开话匣,欢快道:“咱家名叫梁力夫,官家身边伺候的,你呀,以后叫我小梁子就成。”
“梁公公客气。”
沈文舒客气答着,扫了眼沉水,后者立刻将早先准备好的银子备上,梁公公推辞过后便也收了,语气里带上热切:“沈五姑娘实在客气,以后咱们互相照拂呢。”
将沈文舒送到门外,梁公公先进去禀告,不多时就扫身出来,说只许她一人进去。
沉水跟在身后着急,皇宫这么大,洞开的大门像是巨兽张开大嘴,等着猎物自己进入。
梁公公一扫拂尘,嗔怪道:“你家姑娘进去是听主子吩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快松手。”
小姑娘眼巴巴看着,眼看又要落泪,沈文舒回头,冲她轻微摇头,她这才放开沈五袖子,站到一旁不动了。
朝阳宫门开启,厚重的朱门里,是一望无尽的黑暗,沈文舒深吸了口气,轻移莲步,朝着宫内走去。
外间正是午后,太阳正烈,刚踏入朝阳宫,一股子阴凉扑面而来。
窗纸前用厚重的帘子遮挡,再往深处走,伸手不可见指的黑暗笼罩在她身上,周围还有奇怪的拖地吸嗦声音,“吱呀”一声,身后的宫门缓慢关上。
连最后一丝光亮也没有了,沈文舒心中赫然,咬着唇慢慢走下去,鞋尖儿触碰到一丝丝凉爽滑腻物什,她踮着脚试探触碰,那东西倏地就跑,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