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庭探出手去扯影子的衣角,温热的泪缓缓掉进他发间。
两人僵持了几秒。
影子黑着脸右打方向盘在不远处的闸道口下了星际高速,等速度慢了下来,他腾出手捏了捏应庭的手,太凉了。
“应庭,跟我说说话,随便说点什么都好,让我听到你的声音好不好?”影子恳求道。
应庭虚弱地点头,他望着前方美得不可思议的晚霞,嘴巴一张一合。
“我没事,你好好开车。”
“我想回去洗澡。”
“我好想你,即使你就在我身边,我也好想你。”
“别担心我,我缓一缓就好。”
应庭坐直身子,他极力控制住身体的抖动,他像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点,接着他又断断续续说起话。
“今天没吃到炸酱面,上次在食堂吃过,喜欢吃,还想再吃一次。”
“傅应翎说他想以后做一个外交官,他说了很多,他很想去帝国。”
“霸凌他的人得到了惩罚,真好啊。”
“苦难是不能比较的。”
“贺道然也好笨,他们应该是互相喜欢的,两个还不开窍的人。”
“如果我把上层区路边的永生花摘了,嗯,摘十朵,会被抓起来吗?”
“其实我好想回家,我想回家。”
......
应庭絮絮叨叨说了一路,在车子停下后,两个人在太白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进了家。
甫一进门,太白便迅速从他们身上褪去,它耷拉着肩膀,浑身散发着担忧的气息望向应庭,他的小主人又生病了,黑色的液体在地上拖了一路,它们像失去活力般缓慢地移动着。
银象见影子快步走进浴室,又见太白失魂落魄的模样,它拎起脚边的小手办,忧心忡忡地问:“发生了什么?”
太白伸出两只手向他演示,银象先是露出震惊的电子表情,继而害怕,接着心疼,最后担心。
客厅角落里的两个机器人此刻眼睛直直地盯着卫生间紧闭的门。
影子将浴缸里放满水,水温适中,他抱着应庭坐了进去,两人赤裸着紧紧相拥,漫过身体的温水让应庭放松了许多,一直发冷的四肢也开始回暖。
那场人为的惨剧对应庭的打击是沉重的,以至于他在童年时期一度无法在生活中直视火、血、飞船这些东西。
影子九岁那年切菜不小心在指头上划出一道口子,他在旁边看见了,滴在地上的血立刻让他应激起来。
那是一种无法阐述明了的情绪,笼统概括可以用‘痛’来形容,但远远不止于此。
当他受到外界刺激时,这些情绪就会不断生长,它们盘根错节在心脏里面,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伤口。
如果漫长的时光眷顾他,这些伤口会愈合,但它们永远不会消失,当下一个刺激来临时,它们又开始生长,钻进他的骨头里,他的血肉里,他的所有生而为人的部分里,无穷无尽,无法饶恕。
但六岁的他还不懂,在不久前他刚因为无法控制信息素而伤害了影子,所以这次他不能再伤害影子。
他硬生生压制住那种痛,他开始浑身冒冷汗,他颤抖,他说不出话,他躲进衣柜里,闭上眼是爸爸鲜血直流被活活烧死的画面,睁开眼又是一片漆黑,他是地狱里的哑巴,是对爸爸见死不救的坏小孩。
影子找到他时,他已经晕厥,浑身冰凉,害怕的神情出现在这个小大人脸上,他立刻拨打120,但院方通知他燕子弄荒无人烟尚未开发,车子根本进不来。
他必须将人送到两公里外的星际路口,那里连着宽敞的马路,救护车会停在那里等他。
影子不敢耽误时间,他背起应庭就往楼下跑去。他从小吃过很多苦头,训练影术的时候,首席官总是对他格外严苛,他也争气,次次第一,他从来都不是个娇气的孩子,可他现在变成了一个爱哭鬼。
那段两公里的路,影子将身体机能拉到极限,以人类几乎不可能实现的速度,用时两分半便跑完了,而他的泪却从未停下,他的世界就是应庭,现在他的世界摇摇欲坠。
应庭抢救过来后,在影子的坚持下他开始尝试心理治疗,但收效甚微,他无法对任何人袒露内心。
除了影子,这个背着他走了很多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的人。
应庭也曾听过他的哭泣,那样哀伤无助,风一吹,就把轻飘飘的声音卷到很远的地方,让当时昏迷的他努力挣扎着想睁开眼,去抓......
抓住......我的爱人啊。
别哭。
别哭。
温暖的水包裹着应庭,肌肤相贴让他感到安全,他努力睁开眼,视线从朦胧走向清明,寻着哭声抬起头,干燥起皮的唇吻住了影子下巴上悬挂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