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野走了。带着他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责任和决绝,没有回头。
高梁僵立在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顾一野那声干涩的“对不起”,眼前是他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方才紧握的右手,此刻空落落的,只剩下刺骨的冰凉,那温度比伤口更让他感到疼痛。
世界在他周围喧嚣又寂静。远处隐约的炮火声,帐篷里伤员的呻吟,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只有胸腔里那股被硬生生撕裂的剧痛,清晰得可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撑爆。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血腥气的嗤笑从他喉咙里逸出。辜负?责任?照顾一辈子?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多么……顾一野式的选择!
他总是这样!永远把责任、道义、那些沉重的东西摆在第一位!那他高梁呢?他们之间那些生死与共,那些心照不宣,那些在炮火中确认的、滚烫的情感,又算什么?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吗?
怒火,如同被压抑已久的岩浆,猛地冲破了冰封的绝望,在他体内疯狂奔涌。他猛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那棵焦黑的树干上!
“砰!”一声闷响,粗糙的树皮瞬间磨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毁灭般的快意。
“顾一野!你他妈就是个混蛋!王八蛋!”他对着顾一野消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破裂,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在空旷的营地边缘回荡,引来远处一些士兵惊诧的目光。
可无论他如何怒吼,如何发泄,那个身影都没有再出现。回应他的,只有山谷间空洞的回音,和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硝烟味。
高梁无力地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这一次,他没有流泪,只是发出一种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他输了。输给了顾一野那该死的责任感,输给了那场夺走张排长的战争,输给了……命运。
从那一刻起,高梁变了。
伤口还未痊愈,他就挣扎着要求归队。军医和连长都劝他再休养一段时间,但他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几乎是用吼的:“老子没事!死不了!让我回去!”
他回到了“夜老虎连”,回到了炮火连天的前线。但那个曾经虽然莽撞却带着鲜活生命力的高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的、凶狠的、仿佛只剩下战斗本能的杀戮机器。
他不再与战友说笑打闹,不再在意个人安危。每一次战斗,他都冲在最前面,用最悍不畏死的方式与敌人搏杀。他的枪法比以前更准,动作比以前更狠,眼神里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疯狂。
他将所有的痛苦、绝望、被背叛的愤怒,都倾泻在了敌人身上。仿佛只有在那枪林弹雨、生死一线的瞬间,才能暂时麻痹那颗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