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极致的懊悔和恐惧之中,却又混杂着无法回头的绝望。
当日东窗事发,王妃吓得惊魂未定。
“他只是让我疏于管理,可如何会出现这等祸事?盗窃王府库藏?不不不,王爷如此震怒,他到底带走了什么要命东西……”
不能坐以待毙,她近乎本能的冷静下来。不在此破釜沉舟,只怕自己和世子都保不住。院内院外一片嘈杂混乱,她平静的倒了一杯冷茶,背着人慢慢的灌到世子嘴里。
“我儿,怪娘没用,你怨我吧。”
年幼的世子乖乖地把冷茶都喝尽了,甚至最后几口还呛咳了起来。小脸很快呈现出潮红色,身子也拱了起来。
当王爷带着太监侍卫闯进内室的时候,她正抱着高烧咳喘的世子哭的悲痛欲绝,甚至演出了要与儿子同生共死的癫狂。
女官适时回话,表示这两日世子风寒,王妃、贴身女官和良医正每日都未曾出门,忙得脚不沾地。王妃甚至衣不解带,连内室都不曾踏出。
王爷眼中的怒火很快被她忧心如焚的爱子之心浇灭,最终只怪她治下不严,令她静养照顾世子,掌管内务职权移交给柳侧妃。
她心中紧绷的弦蓦地一松,巨大的虚脱感险些让她险些晕过去。世子就此落了病根,见风就咳。
已经没得选了,这招虽是险棋,却是唯一生机的可能。她想,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忽而,外间传来几声极轻却清晰的叩门声,缓步走进一个女官,行了礼,压低了声通传道:“王妃,宫里的史嬷嬷和李良医正来了。史嬷嬷特来探望王妃和世子。”
张嬷嬷闻声,急忙起身,先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随后又令女官为王妃整理衣裙。
随即她快步走到外室门前,李良医正和史嬷嬷一行人正随着女官转过花园走廊往这边来,史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内监。
张嬷嬷立刻露出恭敬又略带哀愁的笑容,侧身将常嬷嬷一行人让进外间,自己则迅速挡在内室门前,屈膝行礼,声音充满歉意道:“劳动嬷嬷大驾,世子刚醒,正等着李良医正施针。娘娘也是耗费心神,一刻不离地守着。”
史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极懂分寸,闻言立刻停下脚步,目光慈和地朝内室方向望了望,只温声道:“太后娘娘始终挂念着世子和王妃,我想着前些时日王府竟出了乱子,更是忧心。特特送来些安神补身的珍稀药材,给世子调养,也给王妃压惊。”
“竟劳动嬷嬷,妾身心里实在惶恐。”王妃由女官搀扶着出了内室,打起精神也能同史嬷嬷见见。“要不是世子身上不好,妾身分身乏术,王府岂有祸端?如今平白惹得太后和嬷嬷挂心,妾身万死难辞,必亲自上书向太后娘娘请罪才好。”
史嬷嬷看着王妃未施粉黛,身上披着一件素净的外衫。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未能休息好的青灰。但发髻已稍稍整理过,强打着精神,虚弱却得体。
史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脸上的得体微笑丝毫未变,说道:“王妃这话言重了,太后娘娘除了王爷,最惦念的便是您和世子。您照料世子心力交瘁,哪能做到事事周全呢?此乃慈母心肠,天地可鉴。若真要论罪,也是那起子欺主刁奴的过错。”
王妃暗自打量着这位嬷嬷,身形挺拔匀称,虽上了年纪,却无一丝佝偻之态。穿着一身鸦青色的暗花杭缎宫装,外罩石青色的马甲,浑身上下无一丝多余装饰。
史嬷嬷暗道王妃还是太过年轻,免不得把话掰碎了说。“老奴说句僭越的话,王府内务自您有孕之初,便体恤下情,逐步交由侧妃协理。若真要论起‘失察’之责,这经年累月协理实务之人,又岂能置身事外?再者,外院防卫、库房监管,自有跟着王爷的内务总管担着干系。如今祸事既出,便是上下皆有疏漏。”
王妃一直微微低垂的头猛地抬起,她双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看向史嬷嬷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之情,语气也回暖了些:“妾身愚钝,今日得见嬷嬷方得教诲,更蒙太后娘娘如此恩典。妾身……妾身与世子真是感激不尽。幸得太后娘娘洪福庇佑,世子用了李良医正新调的方子,这两日咳嗽稍减,夜里也能安睡几个时辰了,瞧着是比前几日有了些起色。还请嬷嬷回宫后,务必代妾身与世子,叩谢太后娘娘的慈恩浩荡。”
史嬷嬷见王妃如此反应,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之色,语气温和道:“王妃娘娘能这般想,老奴也就放心了。您安心静养,世子安康顺遂,便是对太后娘娘最好的报答了。”
说罢,她侧过身,抬手向身后示意了一下。那两位一直垂首捧盒静立的小太监立刻上前半步,将手中的锦盒稳稳奉上。
她指着左边雕刻着松鹤延年图案的紫檀木盒道:“这是御用的上等血燕,最是温和滋补,益气润肺,调养身子。”
随后,她的指着右边太监手中那略小些、却更显精致的剔红百子图圆盒道:“这盒里是太医院遵古法特制的‘补元丹’,取的是扶正固本、培元益气之效,药性平和,最适宜小儿调理先天不足之症。太后娘娘特意嘱咐,让李良医正看过后,斟酌着给世子用。”
王妃听闻史嬷嬷的介绍,目光转向身侧的张嬷嬷,吩咐道:“嬷嬷,将太后娘娘的赏赐好生收置起来。仔细登记在册,万不可有丝毫怠慢。”
张嬷嬷立刻躬身领命,带着两名小太监退下了。
王妃这才重新看向史嬷嬷道:“今日劳动史嬷嬷辛苦走这一趟,妾身心中亦是倍感温暖。”
史嬷嬷闻言,脸上的得体微笑愈发深了些。“能为您和世子爷稍尽心力,是老奴的福分,岂敢言劳?太后娘娘慈谕已宣,赏赐已至,见娘娘和世子一切安好,老奴可安心回宫向太后娘娘复命了。”
“这位李良医正实在尽心,我听闻他师承山南陈家……”王妃话未说尽,史嬷嬷却大概明白她想问什么。
“正是荣昭郡主举荐的,太子的大郡主不思饮食,也是他医治调理好的。太后见他得力,又听闻世子病情加重,这才将他派来。”史嬷嬷笑着说道。
“还得郡主记挂,我也几年没见她了。不知郡主可还好?”王妃攥了攥帕子,只感叹世事变迁,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