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七点半,深红剧场学院的小放映厅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过道加了塑料凳,空气里有年轻人聚集时特有的荷尔蒙气味,混着爆米花的甜腻。易临喻和习攸到得早,占了第五排中间——观影黄金区。易临喻一坐下就把两人之间的扶手抬了上去,得意地拍拍空位:“完美。”
习攸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喝热水。
“你老干部啊?”易临喻凑过去,“年轻人谁带保温杯看电影?”
“我。”习攸说,“冷。”
话音刚落,祁思和秦淞挤了过来。祁思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问卷,秦淞拿着录音笔。两人在第一排坐下,祁思回头朝他们比了个手势。
灯光暗下。
银幕亮起——重剪版的《残妆》开场是习攸的手特写:指尖蘸着暗红油彩,在额角画那抹将变成“血”的胭脂。手在抖,镜头推得极近。
易临喻在黑暗中悄悄伸手,指尖刚碰到习攸的手背——
习攸把手缩回,放膝盖上。
易临喻:“……”
电影放到武生出场,后排传来小声议论。易临喻凑到习攸耳边:“夸我演得好。”
习攸往旁边挪了半寸:“你呼吸喷我耳朵了。”
易临喻憋屈地坐直。
片子放到三分之一,武生和青衣在戏班图书馆初遇的黑白段落。易临喻又尝试——他假装调整坐姿,右臂“不经意”搭在习攸椅背上,手指离肩膀一寸。
三秒后,习攸站起来,走了。
不是离开,是换座位——他径直走到第三排的空位坐下,和易临喻隔了两排。
动作干脆得像排练过。
易临喻手臂僵在半空。
祁思在前面回头,肩膀开始抖。秦淞也回头,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观察记录:习攸防御机制启动,距离:两排。”
后排传来压抑的笑声。
易临喻脸发热。他瞪了习攸背影一眼,习攸正专注看银幕,侧脸平静。
电影进入高潮。战场重逢,吻眼睛,那束暖黄的光。当青衣说出“看得见,很暖”时,放映厅一片抽气声。
易临喻顾不上尴尬了。他看着银幕上浑身是“血”却笑着的习攸,心脏发紧。那是他调的灯,他吻的眼睛,他在现实中不敢说的“我会给你光”。
他忍不住又看前排的习攸。
习攸也在看银幕,但易临喻看见他睫毛在颤,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他在忍。
易临喻突然明白了——习攸换座位不是烦他,是需要空间。需要不被触碰的空间,来面对银幕上正在死去的自己。
电影在青衣最后的微笑中结束。银幕变黑,片尾字幕滚动。古琴散音像抽泣后的余颤。
灯光亮起。
全场寂静三秒,然后爆发出热烈掌声。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后排有女生擦眼泪。
祁思和秦淞转身鞠躬。易临喻站起来,但没鞠躬——他直接朝前排走去。
他想抱习攸。
不是戏里的抱,是真的、结实的、庆祝的拥抱。他想说“我们做到了”,想说“你演得太好了”,想说……
但他忘了放映厅台阶。
第三排和第五排之间有两级台阶。易临喻迈第一步时还意气风发,第二步就踩空了——
“砰!”
他整个人扑倒在过道上,手肘磕地,发出闷响。
全场突然安静。
所有目光集中过来。
易临喻趴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他听见祁思在前面发出一种被掐住脖子般的“噗嗤”声,然后秦淞的笔记本“啪嗒”掉在地上。
接着,祁思憋不住的笑声爆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漏气般的、断断续续的、忍到极限终于崩盘的笑声。他弯下腰,脸埋进手里,肩膀疯狂抖动。
秦淞也好不到哪去。他弯腰捡笔记本,捡了三次没捡起来,因为手抖得厉害。眼镜滑到鼻尖,他推了推,但嘴角已经弯成了月牙。
后排有人跟着笑起来。
易临喻趴在地上,耳朵烧得通红。他想爬起来,但手肘疼得使不上劲。
然后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是习攸。
习攸蹲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很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他拉住易临喻的手,用力把他拽起来。
“疼吗?”习攸问,声音很轻。
“疼。”易临喻揉着手肘,“但没脸疼。”
习攸嘴角动了动——那是个几乎看不见的笑。他拍了拍易临喻衣服上的灰,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个闯祸的孩子。
祁思终于喘过气来了,走过来拍易临喻肩膀:“兄弟,你这跤摔得……比电影还精彩。”
秦淞也过来了,推了推眼镜:“需要记录吗?‘观影后主创意外摔倒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