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攸，你考虑好了吗？”

易临喻的声音撞在客厅的白墙上，又弹回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雀跃。他斜靠在玄关柜上，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那是习攸上周刚穿过的。窗外的天刚擦黑，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道急于冲破边界的光。

习攸没抬头，指尖捏着的钢笔在练习册的错题旁顿了顿，墨点晕开一小片灰黑色，像他此刻沉在心底的情绪。摊开的数学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已经画好，步骤写得工工整整，只差最后一步计算。他坐在书桌前，背后是贴满奖状的墙，从高一的“年级第一”到上月的“市级三好学生”，红色的印章在暖黄的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和易临喻身上那股躁动的气息格格不入。

“我不去。”

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易临喻的兴奋里。他直起身，快步走到书桌旁，弯腰盯着习攸的侧脸，语气里的雀跃淡了些：“为什么啊？不是说好的吗？等这周末，咱们就去南方那个小镇，我都查好了，那边有海，还有好多卖小玩意儿的店，你不是喜欢安静吗？那儿肯定适合你。”

习攸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却没什么温度，像浸在冷水里的星子。他把钢笔放在笔袋里，拉上拉链，动作慢得近乎刻意：“易临喻，我们说好的是‘等高考结束’，不是现在。”

“高考高考，又是高考！”易临喻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些，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习攸，你就这么在乎那个破考试？咱们现在走不好吗？不用每天听老师念叨，不用看我爸妈脸色，也不用……”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可眼里的委屈像要溢出来，“也不用看着你每天熬到半夜，连跟我多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习攸的指尖蜷了蜷，他知道易临喻没说出口的是什么。上周家长会，易临喻的妈妈在走廊里堵住他，语气算不上客气：“习攸啊，你是个好孩子，成绩好，以后肯定有出息。临喻跟你不一样，他不是读书的料，你别总带着他瞎混，耽误了你的前途。”那些话像细针，扎在易临喻心里，也扎在他心里。

可他不能退。书桌上的日历被红笔圈出了高考倒计时，还有两百八十一天。他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目标大学的名字，是南方的一所顶尖学府，离易临喻说的那个小镇很近——他原本想，等高考结束，就带着录取通知书去找易临喻，告诉他，他们可以一起去南方，他读他的书，易临喻可以开家小铺子，卖他喜欢的手办和模型。

这些话，他没来得及说。

“不是在乎考试，是在乎我们之后的日子。”习攸站起身，比易临喻矮一点，却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易临喻，我们现在走了，能去哪里？你说的小镇，房租要付吧？吃饭要花钱吧？你总不能一直靠你攒的那点压岁钱过日子。”

“我可以打工啊！”易临喻立刻接话，语气又兴奋起来，“我查了，那边有好多餐馆招服务员，还有花店，我都能做。实在不行，我还能去海边帮人拍照，我手机拍照不是挺好的吗？”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他上周偷偷给习攸拍的照片——习攸坐在窗边做题，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像镀了层金边。

习攸的心脏抽了一下，他别开眼，不敢看那张照片：“你打工能打多久？易临喻，你说的那些工作，要么累得要命，要么工资少得可怜，你觉得我们能撑多久？？”

“那又怎么样？”

易临喻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睛里的光暗了些，“总比在这里好。你每天除了做题就是做题，我每天听老师讲课像听天书，我爸妈还总说我跟你在一起会耽误你……习攸，你就没觉得，在这里待着，我们都快喘不过气了吗？”

习攸沉默了。

他当然觉得。最近这段时间，他总是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定理，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梦见自己考砸了，梦见易临喻背着背包越走越远，他想追，却迈不开腿。医生说他有点焦虑，开了些助眠的药，他放在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从来没敢让易临喻看见。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有几个初中生背着书包走过，吵吵嚷嚷的，像极了他们刚上高一的时候。那时候易临喻还不是现在这样，虽然成绩不好，却也不会总想着逃离，那时候他们会在放学后一起去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易临喻会抢他的珍珠吃，他会把易临喻不爱喝的奶茶底换成纯茶。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是从高二下学期，易临喻的爸妈开始频繁地找他谈话，好像是从他的成绩越来越稳定，而易临喻的排名越来越靠后，好像是从他们之间的话题，渐渐只剩下“考试”和“未来”。

“喘不过气，不是只有私奔这一条路。”习攸的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易临喻，再等等，等高考结束，我们就去南方，去你说的那个小镇。到时候我可以打工，你也可以做你喜欢的事，我们不用再听别人的话，不用再担心成绩，好不好？”

易临喻没说话，他走到习攸身边，盯着窗外的路灯，好一会儿才开口：“等高考结束，还有两百八十一天。习攸，你就那么确定，我们能等到那时候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还有点习攸看不懂的恐慌，“我妈昨天跟我说，要是我这次月考再考不好，就把我送到乡下的外婆家，让我跟外婆一起种地，再也不让我跟你来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