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小丫鬟闻言一惊,偷偷抬眼用余光看,这一看,更加震惊了。几乎是一瞬间,她们便明白了张妈妈刚才的那个表情。原来是在嘲笑她们的问题太傻——云袖单看的确是个美人,可和这位庄小姐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也难怪她一来,少爷就巴巴凑了过去,连她出言不逊也不在意,反倒干笑两声推脱道:
“都怪这贱婢存心勾引,我正要推开,你就来了。来得正好,小姐可要随我拜见家父?”
“不必了。”她答,“方才公子睡得太熟我不好打扰,自去见过了,你父亲正找你呢,快去吧。”
梅羡之:“庄小姐可要和我一起?”
“不了。”
梅羡之讪讪离开,等他走远,谢槿语才下了台阶,颐指气使道:“你,跟我过来。”
走到一处无人的拐角,她才停下。
“你叫云袖?”
“是。”她嘴上应着,态度却不怎么恭敬。
谢槿语稍一挑眉,也不在意,语气微沉,带了些命令的意思:“把脸抬起来。”
明明心里不情愿,身体却不知怎地,她乖乖地罢了手转过脸。
“的确是个美人。”
云袖一愣。她本以为这个庄小姐是听了梅羡之的话要来找茬的,把她带到无人之处少不得是要责骂一番,却没想到她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往那一站,周身自带威仪,哪有方才那副浅薄愚钝的小姐模样。
她听不出对方此言是何意。因为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语气——并非妒忌,更非羡慕,更像是……欣赏。
对,就像是贵人们赏玩宝物时,那种由衷的欣赏。
“你很聪明,也很有野心。只不过,天下太大,多的是人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
“刚才若非我出手,你也知道会发生什么,对吧?”
她心中一凛,连忙屈膝跪下,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云袖多、多谢小姐相救。”
“起来吧。随手之劳罢了。”谢槿语漫不经心道,“你想入宫当娘娘?”
“我、我……”她神色张皇,全无方才的自信。
“不必紧张,”谢槿语笑了笑,宽慰她,“你这张脸,困在这里的确可惜。只是眼下你身份低微,主子的一时兴起,对你而言已经是灭顶之灾,又要如何选秀入宫?”
云袖紧紧抿着唇,额上冒出细汗,须臾,像是下定了决心,再次屈膝一拜,叩首道:
“您需要我做什么?奴婢悉听尊便。”
谢槿语展颜一笑:“你果然聪明。”
“告诉我,梅府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云袖抬起头,神色凝重:“奴婢知道,少爷有一间别院……”
“还有……太太腹中的孩子……”她声音艰涩,断断续续地道。
谢槿语耐心听完,点了点头:“还有吗?”
云袖刚舒了口气,闻言目露疑惑:“没、没了。”
“看来连你也不知道?”谢槿语目光掠过一抹失望,拍了拍她的肩,“如此,便要辛苦你想办法回到徐氏身边,取得她的信任。”
云袖坚定地点了点头。
临走时,她似乎有些犹豫,谢槿语了然道:“放心,我会设法保住你的清白。——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事成之后,我会帮你达成你想要的。”
她说得很轻松,仿佛让她入宫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简单得如同方才阻止梅羡之一样,只是举手之劳。
云袖顿了顿,点头应下。谢槿语将她眼里闪过的疑虑尽收眼底,心里觉得好笑。
旁的她还真不能保证,唯独选秀这件事,还真是她说了算。
“不过,”看着那张美人面隐在夜色下,谢槿语心中忽然升起几分好奇,“你为何想入宫?”
“若我说,我可以帮你脱去奴籍,找个好人家嫁了,让你自由自在地生活,你可愿意?”
云袖背影一顿,缓缓转过身,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想入宫。只有入宫,才能被人看得起。”
“与其嫁给普通男人,无休无止地干活、生孩子,还要担心随时可能出现的天灾人祸,不如嫁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至少不用干活,衣食无忧。若有幸得宠,全家就彻底翻身了。”她轻轻笑了下,“至于您说的自由,对我这种人来说,从出生那天起,便是奢望了。”
“可皇宫并非你想得那般好。即便入了宫,那些低位不得宠的妃嫔不但生存艰难,还饱受欺凌,少有善终。一生囿于四方宫墙,孤独死去,所谓皇妃,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即便如此,你也愿意?”
云袖毫不犹豫地点头:“如果是那样,我也认了。”
谢槿语怔然,良久未言,连云袖悄悄离去都没有发现。
回到自己院里,她望着头顶那轮圆月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冷的声音忽而打断她的思绪。
“在想什么?”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一抬眼,皇帝就坐在她对面,悠闲地喝着茶。
“没想什么。”
赵珩淡淡道:“为何选了她?”
“没为什么,您不是也说要从徐氏那边入手?这个秘密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就是杀了她恐怕也不会说,只能从内部突破了。”
“云袖已经是弃子,你明知徐氏的贴身丫鬟和别院那个是亲姐妹,为何不用她,反倒绕了这么一大圈。你不是最怕麻烦么?”
“我……”她噎了下,忽然灵机一动,“我不是看她这张脸白白葬送了可惜嘛……特意为陛下物色的,聪慧美丽,陛下可喜欢?”
赵珩:“……你答应她了,朕可没答应。”
“此事就不劳陛下费心了,臣妾自会看着办。”她从善如流地应下。
赵珩眉稍微挑,喉间溢出几分笑意。
良久,她突然开口:“陛下,你说,入宫真有那么好么?”
赵珩差点被茶水呛到:“……你问朕?”
“怎么了?”谢槿语一脸理所当然。
“……没事。”赵珩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对她而言自然是好的。毕竟朕没有苛待后妃的习惯,朕的皇后又是个心善之人。”
“可是这些她又不知道。”
“如何不知?”赵珩道,“皇后善名远播,连村里的小儿都能唱几句。”
“不是说我善妒,霸占陛下又容不下后妃么?”
“……倒是陛下名声在外,令天下女子心向往之。”
她托着腮揶揄道,猝然四目相对,二人俱是一愣。
赵珩挑眉:“看来坊间传言的确有几分可信。”
“……实话罢了。这可不是妒忌。”谢槿语不自然地移开眼,转开话题,“陛下不是问我为什么选她么?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她说自己想入宫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以前也这么说过。”她笑了下,“我以前还说,我要当皇后呢。”
记忆里熟悉的语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耳畔,赵珩喝茶的动作一顿,蓦地握紧手中的茶杯。
他猛然抬眼:“你……说过什么?”
见他神色不对,谢槿语恍然察觉到自己言语中的不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虽然的确是一句孩童戏言,可若要细究,恐怕要怀疑起谢家的野心——毕竟彼时朝堂还是二皇子的天下。
“没、没什么。”谢槿语佯装打了个哈欠,“我困了,陛下也早些回去歇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