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张岳衡挑眉,径自走到她身侧,抬头看月色,“可惜当年的人不是我。否则——”
“怎么?”她好笑地看过去。
“否则——我就三书六聘把你娶进门,日日围着你转,绝不叫你有这般独自凭栏感伤的机会。”
她倏而失笑,刚要接过话玩笑几句,他却忽然转回头,定定地看着她,瞳仁映着月色,黑而亮,眸光似乎很认真。
话堵在嘴边,她微一怔愣,眼中的笑意霎时淡下去。一时有些无措。
他静静地看着,忽然朗声笑道:“骗你的。府里那些妹妹我都招待不及,可侍奉不起你这尊大佛。”
气氛霎时松快起来,谢槿语也跟着他笑,却听他又玩笑般地抱怨道:
“不过,我有这么差么?方才一听要嫁我,你脸都要吓白了。怎么说我也是文曲星下凡,张氏嫡公子,你那般反应,太令我伤心了。”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不是你的问题,是——”
“——是他太过完美,天上有地下无。对吧?”他拉长声音笑道,“好啦大小姐,这戳心窝的话我都听过几百遍了,莫要再伤我了!”
“其实吧,你还是挺好的。”谢槿语沉吟半晌,没再继续和她玩笑,反而正色道。
只因她随意一瞥,月光勾勒出他优越的侧脸轮廓,与那些形形色色的公子哥一比,当真是俊逸非凡。
她的语气十分真诚,他听得出,她是真的才发现这一点。
张岳衡:“……”明明是夸奖,怎么听起来那么刺耳呢?
“不说这个了。”她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谢槿语蹙眉无语道:“有话就说。”
“好吧,”他讪讪道,“我来是想问,那位景昭公子……”
他还记得她曾说过,陛下会留在宫内。方才一见,他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把旁边的同僚也吓一跳。
“我事先并不知情。”她摊开双手,“刚才那一面,我也很意外。”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露出一副“你说呢”的表情,她才了然道:“当然是按照原计划办。”
“……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左右我都安排好了。”她无所谓地耸耸肩,“看方才那样子,难说要被那群人纠缠到什么时候。不会有影响的。”
张岳衡想了想,颔首应下。
*
亥时许,三楼的宴厅依旧人声鼎沸。
觥筹交错间,张岳衡被人灌得脑袋发晕,迷迷糊糊再睁开眼,却见上首的梅羡之和景昭都不见了,意识清醒大半,他装醉要吐,借机离开宴席。
靠着栏杆被江风一吹,他彻底清醒过来,快步走向靠里的房间。正要拐过最后一道弯,只听前方隐约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他脚下生风就要冲进去,一头撞上某种坚硬的物体,痛呼一声,连退几步才稳下身形。
顾不得额头上肿起的大包,他心急如焚又要往前撞,这次被一只粗壮的臂膀牢牢禁锢。
“张大人。”
正要叱骂,蓦地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他抬眼一看,气势汹汹的动作霎时顿住了。
是陛下身边的亲卫,竹影。
“陛下和娘娘在里面,您还是在外面稍候片刻。”
他长舒一口气,背靠着雕花栏杆颓然坐下去,说不上是什么情绪。
一面庆幸她安然无事,一面又隐隐感到心里某处不是滋味。
不知坐了多久,腿脚都坐得发麻,门里终于亮起,传来几声响动。
他挣扎着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衣袍。
棕红木门被人从里打开,吱呀一声,门扉洞开。视线里再度出现那张漂亮的脸。只是阴云密布,看起来很不高兴。
她的衣裙明显是弄乱后又匆忙整理过的,领口微微歪斜,鬓边那支碧玉簪也斜插着,几欲滑脱。他缓步上前,想说点什么,却见她身后出现那道威严的身影。
他敛下眉目,沉声道:“微臣,参见陛下。”
“免礼。”她声音十分冷淡,“进来吧,正好找你有事。”
气氛不妙,他屏气凝神进了屋,室内灯火通明,数盏烛台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他侧过身,恭敬地朝上首望去,只是随意一瞥,整个人却僵在原地,不由咋舌。
方才门外光线昏暗,他并未看清。
此刻在这灯火通明之下,他才终于明白刚才古怪气氛的来源——
那向来清高孤傲、不可一世的帝王左脸上,赫然印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