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他存了许久的茅台,是他喝过烈的酒,也是最后悔的酒——因为这几瓶酒,他第二天起来晚了,错过了回到陆地的最后一班潜艇。
再后来,他在空荡荡的潜艇停靠处站了很久,双目无神,仿佛一个失去了生机的死人。
下一次回去要再等五年,到那个时候,他的女儿已经从八岁长到十八岁了,而他作为父亲,却错过了自己女儿最需要陪伴的十年。
他想,我真是没用啊。
他从潜艇停靠处回去之后,开始翻起与家里人的那些音频文字留言——
海底的通信有延迟,无法与陆地做到实时通信……其实在海面建一个基站便可以解决实时通信问题,但他们资源开采公司并未替员工建立这项渠道。
因此即使到了年底,张伟也只能与妻女留言,聊表思念。
虽然中年的张伟泯然众人,但曾经也是万里挑一的高材生,读过不少书,此时写起书信来,还有些文绉绉:
“致吾妻,汝等安好否?近来海底天寒,汝处境况何如?是否寒凉?若寒,切记多添衣物。吾女近况又如何?今日课业排名,是否仍在班中前十?想来亦然,小女素性知事,勤勉向学,唯少食耳。小女正长身之时,汝务必督其善食啊!”
张伟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然后等了大约半天,也没等来回信。见不到回信,他的心里越发郁结,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就这样提心吊胆地等到了半夜,等来的不是回信,而是一张死亡通知单——是他的女儿出车祸死了。
对面的妻子哭得声嘶力竭,哭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还是忍着剧痛,告知了他整件事情的过程——女儿闹着要去车站接爸爸,尽管妻子已经告知他这次爸爸不会回来了,但女儿还是坚持要去,妻子便由着她了。可哪知,女儿在出去的路上出现意外,被一辆豪车给撞死了。
后来,对方简单的给他们赔了点小钱,便溜之大吉了。
但张伟不信女儿会出意外,明明女儿是那么遵守交通规则的一个孩子,有时候见路边没车,周围的人都闯了红灯,她都不会闯……
后来张伟通过一些渠道得知,那辆撞死女儿的豪车正是公司高层领导家少爷的车。
而他的女儿明明是在路上正常走着人行道,却因为少爷突发奇想的飙车游戏,当场身亡……那一场车祸里死的还不止他的女儿,还有别人的爸爸、妻子、儿子、爷爷,总共五个人。
如此重大的社会事故,少爷本应承担刑事责任,却因为一桩偷梁换柱,逃脱了该有的刑罚——他们说当时撞死人的时候,开车的并非少爷本人,而是车上的自动驾驶管家。后来他们派人对汽车进行检测,也将全部罪责判定为汽车的自动驾驶管家,因此主要罪责由汽车公司承担,少爷则需要承担一部分社会情理性质的钱财补贴。
此事彻底定性,没有人能够力挽狂澜。
从此妻子精神出现异常,被关进了精神病院。张伟也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经常出现工作上的失误。
再后来的某一天,公司以他无法完成工作任务为由,将他开除了。那天他再次来到了潜艇停靠处,却依旧没有踏上回到陆地的潜艇——反正他只是一个被开除的员工,回不回去也没有人关心,更没有人去核查他是否有离开。
因为不会有人想到,有人失去了工作还会留在这里,这相当于不要命了。
岸上的海风狂卷,而水下的海浪正在蓄势待发。
林越放低了肩膀,嗓音温和:“为什么要变成一台人工智能?这样活着有意义吗?”
超级AI阴恻恻说:“因为,我要让他们偿命。这些我做不到的事情,它一定能替我做到。”
几百年前,公司打算在海底资源开采基地建设一台超级人工智能,张伟在被开除之前,便参与了人工智能的建设项目。
海底资源十分可观,在这里建设超级人工智能,不仅不用担心大模型计算机能源损耗的问题,而且建成之后,能够替公司节省不少研发费用……到时候譬如张伟这样的工程师的工作,都会被超级人工代替……
换句话说,在人工智能建成后,许多中年工程师,包括人工智能的开发团队,都将面临失业的风险。
于是,张伟提出了要将自己的整个大脑意识体拷贝到超级人工智能上面的想法。他想利用人工智能的高级权限做一些事情,结果没想到的是——人工智能建设项目的核心工程师团队,他的那些老同事们,没有一个人问他要做什么,但所有人都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