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停顿了一下,吐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的这些只是被你主观情绪严重过滤后的片面感受。你只看到老人无力的痛苦,却选择性地忽视了他们可能感受到的,哪怕是极其细小的生活快乐。比如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比如听到熟悉歌声时的雀跃,比如家人陪伴时的放松!”
秦朗说着拿起桌上的一份份的走访记录复印件:“受害者赵英英老人的女儿赵晓梅会经常去看她的母亲,每次赵晓梅都会给老太太带她最爱吃的红枣糕,而且有记录显示当女儿在场时,老人都会清醒过来享受安宁。
另一位受害者刘贵发老人虽然失智,但每天下午听到京剧磁带时,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都会跟着节奏轻轻敲击,享受他的闲暇时光,等等、等等的例子。这些属于受害者们微不足道的反应,难道不是生命存在的痕迹?你有什么权力单方面认定这些毫无意义,并切断他们?”
随着秦朗的一字一句,叶琴玉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仿佛血液正从她的脸上缓缓褪去。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几次张开又合上,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审讯室里只有她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秦朗和陈锐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漫长的五六分钟,叶琴玉终于开口,说出的话确是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前面你们说是八个人,错了,不是八个,而是九个……”
此话一出,秦朗眉头猛然皱起,陈锐明也坐直了身体,他们对视一眼,互相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
“什么?”陈锐明的声音还带着难以置信。
叶琴玉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近乎于扭曲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斥着属于她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扭曲。
“第一个,是我的母亲……梁洛茵。”
“我的母亲,梁洛茵,她是一名退休的语文老师,在我记忆里她总是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总是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叶琴玉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几年前突如其来的阿尔茨海默症击垮了她,时不时不清醒的她还得了肺癌。
她临走时最后那几个月,在医院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因为癌症疼起来整夜整夜地呻吟,止痛药都没用。更可怕的是,因为阿尔茨海默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痛苦。”说着,她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了一瞬,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偶尔清醒时,她都会拉着我的手,眼泪不停地流,一遍遍地求我,不停地哀求我:琴琴,妈太疼了,妈不想活了。你帮帮妈,让妈走吧。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全是痛苦和哀求。”
“为了不让她痛苦,我真的什么办法都试了。进口的止痛药,昂贵的靶向治疗,我甚至辞了工作整天整夜的陪着她,把房子卖了补贴医药费……可是都是无用功,她还是疼啊,还是一天天衰弱下去,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抬起头,看向秦朗,眼神流露着痛苦:“我看着她那样,每天都在想,如果躺在那里的是我,我会希望怎样?我会不会希望有人能帮我结束这种没有尽头的痛苦。”
秦朗和陈锐明都没有说话。
“后来一个晚上,我记得那个时间23:11。”叶琴玉说话的语速很慢、很慢,每个字都说得格外用力:“她又疼醒了,那次特别厉害,浑身都在抖,汗水把床单都浸湿了。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琴琴,求你了……救救妈吧……太疼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都可以听到空调出风口气流声。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锐明几乎想要开口催促。
“所以我帮了她。”叶琴玉的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时间,回到了那个夜晚:“我给她注射了过量的胰岛素,她很快就安静下来了,呼吸变得平缓,然后慢慢停止。走的时候……脸上没有痛苦,非常的平静。”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秦朗和陈锐明,眼神里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
“你知道吗,最可笑的是我帮我母亲举行葬礼时,所有人都安慰我,告诉我她走了也好,不用再受罪了。”叶琴玉顿了顿:“你看,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她活着就是受罪,都觉得走了也好。但只有我,有勇气真的帮她脱离痛苦。”
“那是我第一次帮助别人解脱。”她说:“也是从那一天起,我明白了,有时候结束生命不是罪恶,而是最后的仁慈,我可以拯救他们。”
叶琴玉说完直视秦朗的双眼,一字一顿的开口:
“所以,我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