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栖川，暑热褪尽，空气里浮动着初秋特有的、清冽又明媚的气息。

车子驶近大学城，道路两旁的梧桐便开始投下斑驳的树影，叶片边缘已染上淡淡的金黄，风一过，便簌簌地响，偶尔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在车前盖上，像倦了的蝶。

林居放缓了车速，摇下车窗，让微凉的秋风灌进来。裴醒坐在副驾，安静地看着窗外。

“怎么着，开学了一点喜气儿都看不见?”林居笑着打趣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给姐姐说说，是不是不想上大学啊弟弟?”

“不是，”裴醒仍旧看着窗外，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好开心的，也没什么不开心的。”

“是吗?”林居目光扫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是不是裴嘉言没来送你，你心里怪她呢?”

“姐姐有事先回校而已，没什么好责怪的。”

“不是裴嘉言，那就只有江缇了。”林居挑眉，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你千里迢迢跑去蒲州找她，现在她回江家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左右江家的人又不会吃了她。”

“.…回到江家，就真的安全了吗?”裴醒不知道江家的具体情况，但他并非不谙世事，正因知晓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内里是何等光景，才无法心安。

那不仅仅是座金堆玉砌的华美牢笼，更是不见刀光，却时刻能绞杀人于无形的角斗场。血缘亲情在滔天的权势和利益面前，薄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一戳即破。

林居转动方向盘拐过最后一个弯，栖川的校门近在眼前。

“你以为江缇是谁?哪儿需要我们替她操心这个?”她轻轻啧了一声，不以为然道，“江缇是老爷子亲自培养的接班人，别看她平时不显山露水，好像对什么都漫不经心。那江家的棋盘，规则怎么定，棋子怎么走，她心里门儿清。就上周的董事会上，几个最难缠的元老突然集体表态支持江缇。江家那个最难搞的江二叔，前天被派去负责海外业务了--明升暗贬，打发得干干净净。这雷厉风行、连消带打的手段，除了她也没谁了。”

“真的吗?”omega的眉梢染上喜色。

“那是，”林居停下车，转头迎上他的视线，“别的我不敢打包票，就江家那些事，我还是有点发言权的。”

裴醒点了点头，心里稍稍安定许多。林居给人送到地方就回去了，接下来，报到、整理宿舍、认识新同学.……所有流程都像按下了快进键，匆忙，却未在心底留下多少痕迹。

裴醒的床位靠窗，夜晚躺下，能看见被窗框切割成方块的一小片天空。没有繁星的都市夜空，是一种沉郁的、化不开的墨蓝色。

他开始无可抑制地想起江缇。

思念并非汹涌的浪潮，而是更像栖川初秋的风，无孔不入，她说过会很快见面，可是“很快”是什么时候?

实际上，除了alpha留下的那部手机，他什么消息都没有。

过了两天，紧张的新生军训生活正式开始。九月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午间休息的哨声如同赦令，裴醒几乎是脱力地走到树荫下，拧开矿泉水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才感觉找回了几分实感。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惊喜和不确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裴醒?……真的是你?”

裴醒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同样穿着迷彩服、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红晕的男生，正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是乐舒。

乐舒几步凑过来，笑容灿烂:“我的天，没想到你也考了栖大!咱们不会还是一个连的吧? 我刚才远远看着就像你……”

裴醒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纯粹的笑容，心底那层因思念而生的、无形的隔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轻轻触碰了一下。他抿了抿唇，回应了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那很巧了，我在四连，你呢?”

“我也是!但我上午请假了，所以你没看到我。”乐舒说着，很自然地挨着裴醒坐下，“上次在蒲州你急匆匆就回去了，我都没来得及和你好好告别呢，这次呢?一个人来报到的?”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上次那位……有没有来送你?”

“我姐姐的一个朋友送我来的，”裴醒握着水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淹没在周围嘈杂的喧闹里，“江缇……她有事，回她自己家了。”

“哦……”乐舒拉长了声音，没听到自己想听的消息，转而又说起另外一件事，“我今天早上听说，今晚会有新生交流会，你去不去?”

“我还是算了，”裴醒想也不想直接拒绝，“训练结束想早点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