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沐有些失神,不知是在为叶青溟的样貌走神,还是在为叶凌居然有这样一尊叶青溟的雕像震惊。
叶凌的目光一丝不错地落在裴沐的身上,心里前所未有地紧张。
当他看到裴沐神情认真地凝视木像,握着木雕的手指轻颤时,心头反而忽然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
他语气轻松、显得有些不在乎地问,仿佛刚才内心不曾紧张过似的。
裴沐回神,抬头看到叶凌怀中抱着的木头和刻刀,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刀法虽未臻化境,然……”
他低头,指尖悬于木像眉峰寸许,目光流连于木纹间吞吐的少年意气。
“神韵已成,大巧不工……非心血摹刻,不能至此境。”
听到裴沐这么高又格外真诚的评价,叶凌紧绷的眉眼舒展开来。
心中仿佛有一块巨石重重落地,心前所未有的轻盈。
“还行吧。”
他移开眼,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裴沐抬头,看到他绷着的侧脸和压着笑的嘴角,含笑继续道:
“刻得真得很好,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叶凌,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听着裴沐含笑的夸赞,叶凌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
像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有些不真实。
他的耳尖渐渐染上红色,烫得他自己都意识到了不对。
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道:
“这没什么。你别说了。”
你再说下去,我的脑子要不转了,呆会还要做正事呢。
裴沐微微一笑,垂眸不语,只是用手指轻抚掌中的木像细纹。
等叶凌缓过劲来,他低头从床下取出一个小木凳,放在房中空地上,一屁股坐下。
裴沐抬头,见其架势,笑道:
“你要为我现在雕一个吗?”
叶凌低着头,闷闷应道:
“嗯。反正你答应给我时间了。”
其实,他把裴沐带来,是因为他对裴沐这张脸的细节还不够熟悉。
他观察了叶青溟十几年,叶青溟外形的所有细节,他都知道。
他可以在不看叶青溟的情况下,轻松地还原出那些细节来。
但对裴沐,还不行。
裴沐与叶青溟,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不想再复刻那样一个幻想中的,骄傲耀眼、无所不能的神。
而是去塑造一个褪去叶家痕迹的、更平和的、更自由的叶青溟。
所以,他需要裴沐本尊出场,帮助他完成初步的轮廓定型。
裴沐听出叶凌话中的中气不足,似乎叶凌在担心自己不愿意?
他当然没什么意见,于是,便对叶凌点头肯定道:
“是的,这段时间是我答应你的。需要我怎么配合你呢?”
听到裴沐这么配合的话,叶凌这才抬头,指挥裴沐道:
“你就坐在那里别动就好……那个木像,放不放下都行。”
“你随意些,要是无聊了,靠着也行。”
裴沐想了想,将木像小心放在床里面,自己依靠着床头的栏杆坐着。
叶凌专注地看着他,一直看,一直看。
没有别扭和不自在,因为他已陷入到忘情的观察和构思里。
他早就想好,要刻一个坐着的叶青溟。
但具体什么样,什么神情,什么姿态,什么目光,却模模糊糊的,怎么也定不下来。
现在,裴沐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目光自然地向他投来。
平静的,温和的,甚至有些纵容的,鼓励的。
他的思绪就有些飘离,好像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他希望叶青溟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骄傲的,耀眼的,皱眉的,苍茫的,含笑的……
无论什么样的目光都行。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想要的,就是此刻此时的目光。
平淡如水,含着淡淡柔光,不用担心会失去,所以格外令人安心的日常之物。
它不属于一个遥远的神明,一个广大的符号,一个不可触及的精神支柱。
而是可以被触碰,被接近,被长久获得。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握紧手中的刻刀,低下头,虔诚又缓慢地刻下第一刀。
裴沐静静看着他,见他开始动作,眼中溢出一抹淡淡的笑。
刚才叶凌盯着自己看了许久却没有动作,他还以为,叶凌是干看着无法下手呢。
既然现在叶凌已经专注于低头雕刻,他便放松地靠在床头。时而看看叶凌的动作,时而想些远方的事。
叶凌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专注于自己的雕刻。
都说专注的男人最有魅力,这话倒是有些说法。
此刻的叶凌,一点也看不出第一次见面时的狂态了。
他只是一个专注的雕刻者,颇有些艺术家的合道气场。
房间里很安静,长久的安静让外面的叶北叶川有些疑惑。
叶凌到底在里面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