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济心中焦躁不安:“用我的铁棍你的丝线他的冰,能不能造出一艘船来?”
甘融点点头,她的目光却看着身侧,突然产生一种巨大的,世间无趣的空虚感。
真是糟糕……观棋刚刚,身边的东西,注意到她了。
皮肤的触觉消失。
肌肉的存在感消失了。甚至深藏在骨髓里的、那种支撑着身体的固有知觉,也彻底湮灭。
那不是麻木。
麻木是一种被动的停滞感,而甘融整个人正在从“存在”的范畴里被强行抹除。
现在,那粘稠而空洞的黑暗盯上她了。
好安静。
外界的声音消失了,那持续追逐着她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太鼓声远去,世界陷入一种绝对意义上的静默。
有点失重。
地面支撑着她的感觉不见了,水把她捧得高高的,整个人飘了起来,她在“上”吗?她在“下”吗?
她不再感到自己被支撑,也不再感到自己会坠落,她只是……悬浮在“无”之中。
“我在害怕。”——念头开始变得模糊。
“我在呼吸。”——胸腔起伏的弧度变慢。
“我在哪啊。”——记忆有点错乱了,好像有风吹过来,而她的脑海里豁然一个大洞,风过无痕。
甘融的右手递出一把丝线,慢慢地,慢慢地发起抖来,轻微的弧度震得很小,尔伏一把捏住她的指腹,循着指间的缝隙抵住布料,完完全全地把手嵌了进去。
——强行停住了甘融正在被剥离的五感。
甘融应该感觉到冷的,她血液在【绝对零度】的作用下已经减缓流动的速度,但她没有,“温度”这一概念的本身正在离她远去。
黑影覆盖上她的眼睛,她最后看到的并非漆黑,而是……空。
视觉系统不再传递任何信号,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因为这一功能被无效化了。
色彩、形状、光线……概念正被从她脑海里抽走。
不够……不够……还要!
这个黑影喊。
她听见赵广济说:“你刚那样,怎么做的。”
随后,另一只温暖的手覆盖上甘融的五指。
这种侵蚀被止住了。
纹丝不动的小船里坐着三个面面相觑的人,漆黑的海水已经没过了她们的膝盖,包裹了她们的大腿,向她们的腰腹、她们的胸膛合拢而来。
然后,倏然而止。
海终于吃到满意,改变形态,前端向上抬起,如同从黑色水潭中探出的五道阴影。
——一只巨大的手,交叠着五指摩挲,每接触一次,就会响起太鼓声,触碰的频率控制在三秒,让它始终如一地处在合拢状态,一团一团地成为剥离五感的黏糊物质。
像海,但它不是海。
这种黑暗,无处不在,唯有如月车站那盏不远不近的灯能够驱散,现在,它又回归了如月车站那一小团光,只留铁架小舟孤零零随水位咚一声下降,矗立在隧道上。
在刚刚不停地受惊吓的过程中,三人的神经过于紧绷,现在被震麻了,倒是缓解了这种紧张。
松懈下来,甘融就感到困顿,她挣脱了两个人的手,活动手掌。
“感觉有什么东西丢了。”
赵广济也皱眉:“我也这么觉得。”
“我好像记不太清刚刚发生了什么。”甘融迷茫地说,“不应该的,我的后台会忠实记录一切。”
“失控。”赵广济重复一遍,“有东西脱离了我的掌控。”
她们看向尔伏。
“……我觉得冷。我不怕冷。”
尔伏的嗓音轻轻地漂浮过,像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但这种冰冷,不是温度降低,而是一切毁灭后的热寂。”
甘融:“热寂吗?那我觉得比起熵增到极点的寂静,更像是有种奇妙的、很有能量的物体,强得令我看一眼就害怕,能吞噬掉光线、记忆、存在,带来毁灭——很像宇宙中的致密天体,黑洞!”
赵广济:“别说这些复杂的,也要稍微照顾下我这种文科生吧,反正我是联想到了死亡。”
尔伏:“死亡,黑洞,热寂,三者有没有联系。”
死亡,令人恐惧但一部分人又痴迷与它,无可回避的话语,那代表着彻底的灵魂归乡。
黑洞,未知、丰富又瑰丽,极端的引力牢牢锁住任何胆敢靠近的物体,连光线都无法逃脱。
热寂,热平衡的静止状态。
有样东西,兼具着热寂、死亡与黑洞三者的特性。
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