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汉白玉台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每一级都像踩在刀尖上。苏清欢跟着李嬷嬷拾级而上,裙摆扫过台阶缝隙里的残雪,簌簌落了几片在鞋尖。她能感觉到背后李嬷嬷的目光,像黏腻的蛛网,缠得人透不过气,只能攥紧袖中那支梅花簪——簪子的棱角硌着掌心,倒让她多了几分清醒。
殿门推开时,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混着龙涎香与蜜合香的气息,是皇后常用的熏香。苏清欢垂着眼,按规矩屈膝行礼:“臣妾苏氏,见过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苏清欢缓缓起身,抬眼便见皇后坐在紫檀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东珠手串,目光落在她身上,似在细细打量。榻边站着几个宫女,都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听说你昨日受了风寒,今日瞧着气色倒还好。”皇后指尖转动着手串,声音平淡,“长信宫偏僻,冬日里寒气重,若是缺什么用度,只管跟本宫说,别委屈了自己。”
苏清欢心里一紧,皇后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是在试探她是否真的“生病”。她连忙垂下眼,语气带着几分虚弱:“多谢娘娘关心,臣妾只是昨晚起夜时受了点凉,今日已经好多了,不敢劳烦娘娘挂心。”
“那就好。”皇后笑了笑,招手让宫女端来一盏茶,“这是本宫刚泡的暖参茶,你尝尝,驱驱寒气。”
宫女将茶盏递到苏清欢面前,茶盖掀开时,热气裹着参香飘出来。苏清欢看着茶盏里琥珀色的茶汤,心里却犯了嘀咕——皇后素来谨慎,今日怎会如此“体恤”?她不敢多想,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却没让她觉得暖和,反而更觉寒意。
“最近宫里倒也算平静,就是前几日御花园的梅花开了,本宫想着你素来喜欢梅花,本想邀你一同赏梅,又怕你身子不适。”皇后状似随意地提起,目光却始终落在苏清欢脸上,不肯放过一丝细微的表情。
苏清欢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皇后突然提起梅花,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定了定神,语气自然地说:“娘娘有心了。臣妾确实喜欢梅花,只是近日身子懒,没去御花园。等过几日身子好些了,再陪娘娘一同赏梅。”
皇后点点头,没再继续说梅花的事,转而聊起了宫里的琐事,从御膳房新做的点心,到各宫小主的近况,絮絮叨叨,却句句都在暗中打探。苏清欢小心翼翼地应对着,不敢有丝毫差错,生怕说错一句话,就露出破绽。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后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昨日李丞相的夫人来宫里给本宫请安,说起他家公子近日在城外的庄子里养病,倒也清净。你父亲生前与李丞相也算有交情,若是你得空,不妨去探望探望,也好让李丞相知道,你在宫里过得安稳。”
苏清欢心里“咯噔”一下——皇后这是在逼她站队!李丞相是陷害父亲的凶手,她怎么可能去探望他的儿子?可若是直接拒绝,又会让皇后起疑。她垂下眼,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娘娘,臣妾如今身份特殊,若是贸然去探望李公子,恐怕会引人非议。而且臣妾身子还没好利索,怕是不方便出门。”
“也是。”皇后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只是你在宫里孤苦无依,多交些朋友总是好的。李丞相在朝中颇有威望,若是能得他照拂,你在宫里也能少些麻烦。”
苏清欢没再接话,只是低头喝茶,心里却越来越不安。皇后今日的试探太过明显,显然是对她有所怀疑。她不知道,这份怀疑是来自皇后自己,还是李丞相那边已经走漏了风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女的通报声:“娘娘,太医院的王太医来了,说奉旨来给苏小主诊脉。”
苏清欢心里一喜,终于等到太医了!她连忙起身,对着皇后屈膝:“娘娘,那臣妾就先去诊脉了。”
皇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去吧,让王太医仔细给你看看,可别留下病根。”
苏清欢跟着宫女走出内殿,心里松了口气。刚走到外殿,就看到王太医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背着药箱,正站在殿门口等候。王太医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却很快恢复了平静,对着她拱手行礼:“苏小主吉祥。”
“王太医不必多礼,劳烦你了。”苏清欢说着,引着王太医走到旁边的偏殿。偏殿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正好方便她们说话。
王太医刚坐下,就压低声音问道:“苏小主,东西带来了吗?”
苏清欢连忙从妆奁夹层里取出那个小盒子,递给王太医:“都在这里了,里面是李丞相贪污漕运银的账本和书信,还请王太医务必安全地交给太子殿下。”
王太医接过盒子,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药箱里,用几块纱布盖好:“小主放心,下官定会亲手交给太子殿下。只是小主,皇后今日找您,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苏清欢叹了口气,将刚才皇后的试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太医:“皇后今日句句都在打探,还让我去探望李丞相的儿子,显然是对我有所怀疑。我担心,李丞相那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危险。”
王太医皱了皱眉:“小主放心,太子殿下已经有所安排。等下官将证据交给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就会立刻着手准备,扳倒李丞相。在此之前,小主一定要多加小心,尽量避免与皇后和李丞相的人接触,不要给他们留下任何把柄。”
苏清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对了,王太医,周侍郎那边可有消息?李丞相的人还在监视他吗?”
“周侍郎那边暂时安全,太子殿下已经派人暗中保护他了。”王太医说道,“只是王福还在城外的破庙里,李丞相的人一直在找他,小主也要提醒周侍郎,让他多加防备。”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确认了后续的计划,王太医才起身,背着药箱走出偏殿。苏清欢送他到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回到内殿时,皇后还坐在榻上,手里依旧捏着那串东珠手串。见她进来,皇后抬起头,语气随意地问:“王太医怎么说?你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吧?”
“劳娘娘挂心,王太医说臣妾只是受了点风寒,没什么大碍,开了些驱寒的药方,让臣妾按时服用。”苏清欢说道,故意将话题引到药方上,避免皇后再追问其他事情。
皇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让她先回去休息。苏清欢心里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连忙屈膝行礼,跟着李嬷嬷走出了长乐宫。
走出长乐宫的大门,苏清欢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在殿里的半个时辰,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她跟着李嬷嬷往长信宫走,路上沉默不语,心里却在反复回想皇后今日的每一句话,试图找出其中隐藏的深意。
回到长信宫时,晚翠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她回来,晚翠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小主,皇后娘娘找您做什么?没为难您吧?”
苏清欢摇了摇头,拉着晚翠走进殿内,将刚才在长乐宫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晚翠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这么说,皇后已经开始怀疑您了?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要是被他们发现了证据,可就全完了。”
“别慌,证据已经交给王太医了,只要王太医能顺利把证据交给太子殿下,咱们就安全了。”苏清欢安慰道,心里却没底,“只是皇后今日的试探,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李丞相老奸巨猾,说不定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咱们钻进去。”
晚翠点了点头,担忧地说:“小主,那您接下来可千万要小心,别再单独出去了。宫里到处都是李丞相的眼线,万一被他们抓住把柄,可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