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梧桐树的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而休息室内的气氛，在贺淮那句“我只熟你”之后，变得微妙而暗流涌动。

短暂的沉默被林凌打破，她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咳，那个……一会儿开幕赛要抽签决定是否出场，如果抽到我们，”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刚才的“凝重”。

见两人不应，她便继续道：“那就用抽签的方式决定上场顺序。抽到数字小的先上，就当热身了，抽到大的后上就当压轴，反正早晚都得比，没啥要紧。”林凌的异常平静竟真的将冰面打破了。

“嗯，都行。”贺淮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调调，他看向尹琛，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仿佛在说：别让无关的人影响状态。

尹琛接收到了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关于徐琳恩的纷乱思绪和那点未散的酸涩，也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行呗，听天由命。”他的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的景象似乎成了他心绪的投射。那些曾在盛夏撑起绿荫穹顶的梧桐叶，此刻化作千万只金箔蝴蝶，在微风中簌簌飘落，带着一种绚烂又寂寥的美。空荡荡的枝头只剩下几片倔强的枯叶，在风中摇曳。

尹琛看着，心里那股“今年与众不同”的感觉愈发强烈。远处的保俶塔在渐起的暮色中轮廓清晰，而梧桐树已褪尽铅华，沉默地蛰伏，等待下一场轮回。

“规则都清楚吧？”贺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将尹琛的思绪拉回赛场。他转过身，倚着门框，点了点头。林凌默默举手，摇摇头：“要不讲讲？”

“比赛分两大块，”贺淮言简意赅，既是说给林凌确认，也是帮尹琛重新聚焦，“第一块——综合笔试，团队作战，全透明公开，累计个人积分的大头。拼的是硬功夫——题海战术和临场稳定。”他目光扫过两人，“第二块——口语交际，个人独秀，难度系数较高，扣分点多，但往往也是拉开距离的最佳方式。”

林凌接口补充，带着点小兴奋：“对！就是那个‘小黑屋’环节！一人单挑三位大佬导师，当场抽题，三分钟构思，然后开讲！优劣明显，确实是个上分的好时机。”她看向尹琛，眼神亮晶晶的，“琛哥，这可是你的绝对领域。”

尹琛笑笑，算是回应。这确实是他的强项：词汇量、语感、临场应变，他有着近乎本能的优势。“降维打击” 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毫不夸张，就连当初的贺淮在这个赛项上也险些没赢过他。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负责抽签的老师走了进来。结果很快揭晓——“云凌中学，第一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林凌眨眨眼：“哇哦，开门红。”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忧。

贺淮只是淡淡挑了挑眉，仿佛抽到的是第几场并无区别。

尹琛则直接笑出了声，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挺好，速战速决，省得惦记。”他活动了下手腕，眼神重新燃起熟悉的、跃跃欲试的火焰。

门外隐约传来其他队伍学生的议论，一句带着调侃的“观众辣评”清晰地飘了进来：“啧啧，对面这手气！人家抽的是决赛门票，他们抽的怕是直达回校的车票啊！”

“就是说啊，替他们感到悲哀。”

三人相视一眼。贺淮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冷冽锋芒的弧度；林凌握了握拳，斗志昂扬；尹琛则直接对着门口的方向，扬声道：“那可得麻烦观众朋友们，把‘回校车票’的钱，先给我们云凌的冠军奖杯垫上。”

空气中弥漫的微妙心绪，瞬间被更纯粹的、属于赛场的硝烟味和昂扬斗志取代。

第一场，马上开始。

淘汰赛如火如荼。规则简洁残酷：两校轮流派选手上台答题，共三轮——阅读、选择、作文。前两轮可替换选手，实行积分叠加制，第三轮锁定选手。两次换人机会，但需按下替换键暂停计时。最终正确率高者胜，平局则用时短者为胜。

各校通常都由指导老师运筹帷幄，排兵布阵，唯独云凌依旧保持着那份近乎“散漫”的自由度。

尹琛垂眸，掌心里是张标记着数字“2”的纸条，又抬眼看向显示屏上醒目的“五中”校徽，稍稍放心了些：五中不难打，稳定发挥就没问题。

“1。” 林凌亮出自己的纸条，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股锐气，“第一场是我。”

贺淮颔首，言简意赅：“3。”

尹琛闻言，立刻夸张地鼓起掌来，眉飞色舞：“好！巾帼不让须眉，女中豪杰，当仁不让！”

林凌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没好气地摆摆手：“得了吧你，不会夸人可以闭嘴。”

贺淮忽然想起关键，侧头提醒道：“台上麦克风一直开着，全程直播。”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尹琛，意思不言而喻，“注意言辞。”

上一届的比赛场景还历历在目，尹琛眉梢一挑，惊讶道：“哟？支赋那天马行空的馊主意，还真被组委会采纳了？”

林凌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肃穆神情，信誓旦旦：“放心，台上我走高冷路线，保证惜字如金。”

贺淮与尹琛对视一眼，默契地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问号与无言。

贺淮：“……你开心就好。”

尹琛扶额，低声吐槽：“我忽然对直播效果产生了深深的担忧……”

——

竞赛台后方，巨大的电子屏实时分割展示着对阵校名、选手信息、题目内容、实时演算过程、精确到毫秒的用时，以及那最牵动人心的、鲜红的正确率百分比。环绕式的观众席座无虚席，各色校服汇成一片低语的海洋，林立的摄像机镜头闪烁着冷光，共同构筑起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裁判长一声短促有力的指令划破空气，计时器数字开始无情地跳动。

第一场，比赛开始。

林凌作为云凌率先登场的生面孔，立刻引来了五中选手席和部分观众探究的低语——

“林凌？名字没听过啊……”

“别又是云凌藏的王牌吧？去年被贺淮支配的恐惧我可还没忘！”

“戴余就算了，怎么连贺淮都没拦住给放走了？相哲要死？”

“轻敌是大忌，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们可能要被这新人碾压了。”

“快呸呸呸，这话可不能乱说”

……

比赛进行几分钟后，云凌校区专属区域——

陈轩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惊喜：“林凌这答题速度可以啊！正确率还一直压着对面。”

董涵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笔，目光紧锁台上：“第一次上场就是开幕赛，压力太大了，能稳住就行。”

林曦月却一脸笃定，嘴角带着了然的笑意：“小瞧小妹可是会吃大亏的。她进班时的总分仅次于班长。”她目光瞟了一眼候选区。

陈轩恍然：“哦对，仅次于尹琛，那应该不用过多担心。”

第一轮阅读题，林凌稳扎稳打，思路清晰。但进入四面楚歌般的快速选择题环节时，高强度对抗让她渐感吃力。对手敏锐地抓住机会申请换人，而林凌也毫不犹豫按下替换键——团队正确率优先，个人积分可以战略性放弃。

尹琛起身，与她交错时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稳得很！第一次打成这样，绝对是这个！”他悄悄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大步流星踏上赛台。

林凌回到候选区，望着台上瞬间成为焦点的尹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贺淮安静地坐在一旁，想起尹琛之前的嘱咐——“她换下来时心情可能会有点低落，你安慰下，注意方式，别太夸张。”

贺淮沉默了几秒，飞速在脑中检索，想起某本心理学书籍上提过的“通感安慰法”，试图建立情感连接。他从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道：“吃糖吗？”

林凌愣了一下，看着那颗包装花哨的糖，忍不住失笑，下意识就说了出来：“糖？你当哄你家尹琛呢？谢了，我不爱吃甜的。”

贺淮微微一怔，把糖塞回口袋：“嗯。”内心OS：去他妈的破书，通感无效。

林凌了然，挑眉看他：“是他让你来安慰我的吧？”

贺淮坦诚：“嗯。”

为了打破微妙的尴尬，林凌换了个话题，带着真诚的好奇：“说真的，贺淮，你到底怎么做到第一次参赛就能稳拿金奖的？”

贺淮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挥洒自如的身影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回答简练却分量十足：“有想追逐的目标，自然会拼尽全力。”

林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那双只映着一人的眼眸，愣了愣神，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似乎在此刻得到了确认，她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是啊……有想要追赶的目标，才会拼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