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取完名那会,小猫每次听到都气呼呼地喵喵抗议,可惜抗议无效。如今这猫大爷野得很,经常溜出去浪,滚一身泥再跑回来,黏着奶奶喵喵叫着要洗澡。
尹琛很感激它陪伴奶奶的时光,贺淮听着他的讲述,也很喜欢这只性格鲜明的“猫”。
——
次日清晨。
睡意正浓的尹琛被刺耳的手机铃声吵醒,他以为是贺淮在家还打电话,带着浓重的起床气脱口而出:“有病?!”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随后传来一个沉稳却不失礼貌的男声:“您好,尹先生。我们是政府老龄办事处,关于上次与您商谈的赵瑶珍老人安置事宜,您考虑的怎么样了?今天方便再沟通一下吗?”
这些话如同冰水浇头,尹琛瞬间彻底清醒!
政府!安置奶奶!他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刚才还骂了人!骂的是政府的人?!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强行压下慌乱,声音努力维持平稳:“有空有空!是我过去找您,还是?”
“我们已经在前往您家的路上了,预计十分钟后到。”对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先斩后奏?!尹琛心里暗骂一声。他闪电般的跳下床,“我他妈这破记性!”尹琛懊恼地低吼,手忙脚乱地套衣服,脸上血色褪尽。
下楼时,还不忘把客房那个也捎上。
……
没过多久,原本温馨的客厅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沙发上坐满了衣着正式、气质严谨的访客——政府老龄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和养老院的院长。
“怎么这么多人?出什么事了?”贺淮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尹琛,目光快速扫过对面神情肃穆的众人,心中警铃大作。这阵仗,绝非普通的养老咨询。
尹琛身体微微倾向贺淮,同样用气声回答:“政府来谈奶奶去敬老院的事。”他侧头的瞬间,柔软的发丝不经意擦过贺淮的肩颈。
想摸……贺淮的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他强行拉回注意力,消化尹琛的话。
敬老院?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旁边安静坐着的老人,她脸上依旧带着和蔼的笑容,但眼神似乎比昨天吃饭时略显茫然一些。
为首的中年人清了清嗓子:“尹先生,时间紧,我们就直说了。我们和政府、阳光康养中心,”他示意旁边的女院长:“商量过,都认为接赵老去专业机构是对她晚年生活最好的保障。前几天问过老人家,她说等你回来定,所以今天才来。”
尹琛脸上惯常的轻松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背挺得笔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透着一丝紧绷:“我尊重奶奶的选择。但我需要更深层次了解,”他声音沉了沉,“贵院对阿尔茨海默症老人的具体照护方案、安全措施,还有日常怎么安排。”他的目光先落在奶奶身上,带着深重的不舍和牵挂。
那位女院长立刻温和接话:“尹先生,我是康养中心的院长。请您放心,我院是省市标杆,设施、安全、医护、特别是认知症照护都很专业。我们对赵老单独安排了几位工作人员,只为确保她老人家在院中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安享晚年。这是政府对特殊家庭的关怀,也是对老人安全的承诺。而饮食有营养师调配,也能按老人口味调整。老人的安全、健康、心情,都是我们最看重的。”
她看着尹琛依然绷紧的神色,语气更恳切了些:“您还是学生,平时只能周末陪老人。她独自在家,孤单不说,也有风险。在我们中心,24小时有专业看护,有活动、有伙伴,生活质量和安全感都能提升。而且,所有费用——住宿、吃饭、护理、活动等都由政府专项基金承担,您完全不用操心。只要老人愿意,可以一直住下去。这样,您也能更安心学习。”
补偿?特殊家庭?全额承担?终身免费?
贺淮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优厚到近乎不可思议的条件,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瞬间看向尹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这巨大的优厚背后意味着什么?尹琛的家庭究竟经历过怎样重大的变故,才能让政府给出如此力度的补偿?
贺淮不由自主的想到尹琛偶尔流露出的与阳光外表不符的沉重,以及他绝口不提的父母……一个模糊却沉重的猜测浮现在贺淮脑海。
他看着尹琛挺直的、仿佛在独自对抗全世界的背影,那强装镇定的侧脸线条,心尖泛起细密的疼。
尹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对方说的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条件更是无可挑剔。
理智告诉他,这确实是对奶奶最好的安排,能给她更专业、更安全的晚年。但情感上,那股剜心般的舍不得和深埋心底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奶奶,”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带着最后的希冀看向老人,“您觉得呢?”
赵瑶珍依旧和蔼地笑着,拍了拍尹琛的手背,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接过去也好啊,淮儿……哦不,琛琛啊也可以少操心点。再过个一年就高三了,要考大学了,奶奶在这里不好,容易让你分心啊。”
她的话语有些微的混乱,眼神也掠过一丝短暂的迷茫,但那份为孙子着想的慈爱无比清晰。
那句“容易分心”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尹琛心中最隐秘的痛处。他猛地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奶奶即便记忆模糊,潜意识里仍在为他着想,甚至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拖累”。
尹琛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强行撑起一个妥协的、甚至有些疲惫的笑容:“好,既然奶奶也觉得好,” 他转向政府人员,伸出手,声音恢复了平静,“协议书。”
贺淮立刻不动声色地靠过去,仿佛只是好奇地一起看文件,实则迅速掏出手机,将关键条款清晰地拍了下来。
嗯,条款写得比较清晰,白纸黑字。
他低声对尹琛说,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仔细看完,确认无误再签。”
尹琛点点头,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问道:“对了,我们家里还养了一只猫。奶奶很喜欢它,它也很依赖奶奶。这个……”
“没问题!”政府人员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我们中心设有专门的‘宠物陪伴区’,有专业的人员照顾宠物,也鼓励老人与熟悉的宠物一起生活,这对缓解情绪很有帮助!那……您看,我们什么时候方便带赵老去看看环境?今天可以吗?正好我们车也方便。”
尹琛看向奶奶,用眼神询问。赵瑶珍点点头:“就现在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尹琛的目光转向贺淮,带着些许复杂的无措。
贺淮迎上他的视线,“没事,走吧。”
尹琛轻点了点头,对政府人员说:“行,那就现在吧。早点定下来,也省得以后再折腾。”
一行人起身准备离开。在喧闹和安排车辆的间隙,尹琛落在最后。他望着奶奶被工作人员小心搀扶的背影,望着这个承载了他和奶奶所有温暖记忆、此刻却即将变得空旷的家,一种巨大的空虚和尖锐的自我诘问猛地攫住了他。
我配拥有幸福吗?
奶奶现在的处境,这份需要政府“补偿”才能获得的晚年安稳……源头是不是因为我?
那个被所有人讳莫如深的过去,那个缠绕着血与泪的根源……是不是我?
答案是唯一的:是的。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冷。
他依旧无法让儿时的事翻篇,他被困在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