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商业互吹,你来我往间,气氛施施然缓和下来。明烛走时,院长恨不得八抬大轿相送,站在路边吸足了宾利的尾气,才舍得转身。
“霍教授真是太有才了,连明总都对你赞许有加啊。”
院长扶着他的肚子,笑得脸上褶子都藏不住。
霍知枝当然知道他在得意什么——明日能源的合作体量太大,她一个小小副教授吃不下,最后一定会分流到其他教授面前,而他作为院长,自然是收益最大的。
她只是温和地站着,笑容平淡,“是明总谬赞了。”
“哎,哪里的话。”院长眼骨碌一转。
“不过霍教授啊,我刚刚看你和明总一起走过来的。你和他...关系不错?”
霍知枝早有预料,坦然道,“之前在秦老师门下学习的时候有幸接触过,萍水之交罢了。”
“这么说明总还是很看好你,还亲自参加我们的签约仪式,霍教授也要抓好这个机会啊。”
院长拍拍她的肩,不等她回答,便意味深长地离去。
人群如纷飞的鸟群,四散开来,肖顷走到她身边,瞥了她一眼,道,“演技不错。”
霍知枝甩了甩发丝,“哼”了声,“那当然,还用你说。”
肖顷却道,“别得意,我在男厕所听见有人讨论,说在教师公寓的车库里看见过一辆宾利,都在好奇是谁的。”
霍知枝心下一凛。明烛的宾利车牌是公开的,但凡被好事人一查,这事就瞒不住了。
她叹了口气,头疼地揉着太阳穴,闷声道,“我知道了,谢谢。”
“不用谢。”肖顷面不改色。
“你帮了斑斓很多,她最近心情不错,我们的性生活也更频繁了。”
“停停停——我对这个不感兴趣!”霍知枝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多年老友,她依旧没能习惯肖顷的语出惊人。
不过,说起这事,她倒想起来了。
“奚诩宁说要亲自向你解释,后来他联系你了吗?”
肖顷道,“哦,联系了,但电话是斑斓接的,我不太清楚他们都聊了什么。”
霍知枝怪怪地瞥他一眼,“你...一点都不吃醋?”
肖顷反问,“我为什么要吃醋?”
霍知枝隐约觉得肖顷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这个问题应该就此打住。可她偏偏管不住自己那股八卦的心。
“你老婆对另一个男人那么热情,你不该吃醋吗?”
肖顷冷哼一声,“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但这里的智慧却是不可复制的。”
他颇为自得地点了点脑袋,“斑斓爱的是我,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霍知枝失声笑了,一阵鼻酸感动,心下止不住感慨。
肖乔二人定是信任对方到了极致,才会对这点小事轻轻放下。
她告别肖顷往回走,推开办公室的门。大白天的,屋里却漆黑一片,是她上次出门忘记把窗帘拉起来了。
她走进黑暗里,心中却忽然蹦出一个身影。
昨夜,明烛也没问。
他一定看到了新闻,却也没问她和奚诩宁的关系。
他是足够信任她,还是...并不在乎呢?
霍知枝想不通,也不想费劲考虑,摆摆手将其抛之脑后。
...
“奚诩宁先生、奚诩宁先生!请问昨晚在酒店门前拍到的两位女性和你是什么关系!方便和我们媒体透露一下吗?!”
“奚诩宁先生!您出道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绯闻,这次是要公布恋情吗?”
“您是在和她们约炮吗?为什么吃饭要选在酒店里?”
奚诩宁原本匆匆的步伐停下,他转过身,拉下口罩,看向那个“约炮”的记者。
那张向来温文尔雅的脸上,头一次面无表情。
记者们讪讪闭嘴,麦克风却举得老高,怼在男人面前。
奚诩宁森然低笑。
“一听到吃饭,就想到性/交。一看到酒店,就想到约炮。由此可见,诸位的大脑里对人性的意淫是多么畸形与龌龊。”
“和我吃饭的两位女士,是科学界十分优秀的学者。她们的研究对整个社会发展的推助,恐怕是在场诸位加起来也比不上的。”
奚诩宁眼神冷淡地扫过众人。
“对于任何不合事实的造谣,我们都将保留起诉的权利。希望大家三思而后下笔。”
...
“卧槽,奚诩宁也太帅了!不愧是我男神啊!”
于净帆捧着手机,将上面那场记者采访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啧啧惊叹。
霍知枝走进来时,于净帆“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像小狗一样凑到她身边。
“霍老师霍老师!那天和奚诩宁一起聚餐的是您吗?!是吧是吧!!”
霍知枝大大方方笑道,“是我呀,怎么了。”
于净帆激动地把手机塞到她面前,“奚诩宁采访的时候提到您了!您快看!”
霍知枝垂眸看完一遍,把手机还给他,淡笑道,“嗯,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当然了当然了!那可是我从小仰慕到大的男神啊!”
于净帆捏住手机,表情期待。
“霍老师,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和奚诩宁吃饭的话,能不能也带上...我...”
霍知枝轻瞥他一眼,淡笑道,“唔...等你什么时候发出一篇一作顶刊,我可以考虑一下。”
“真的吗?!”于净帆欢欢喜喜地跳了起来,“霍老师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啊!!”
此言一出,她剩下几个学生也纷纷坐不住了,像嗅到零食的猫似的一股脑拥了过来。
“霍老师,那我们呢?!我们如果发了顶刊有没有奖励?!”
霍知枝笑道,“好好好,奖励人人都有,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拿了。”
她一人赏了一块大饼,才终于打发走这群兴奋的小孩儿。霍知枝环顾四周,却见一个女孩儿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只听着一角的热闹,始终没有动静。
霍知枝放轻了声音,温和道,“严钰婷,你呢?”
女孩儿温温吞吞地转身,被突然点名,还有些羞涩,“老师...我...怎么了?”
“你想要什么奖励?”
“哦...我...我不需要什么。谢谢老师。”严钰婷小声说着,红着脸转身,继续写手里的报告。
霍知枝也不逼她,笑着走了。
她今天又忙到了晚上十点,收拾完东西推开办公室的门,门外赫然猫着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霍知枝看清是谁后,不禁一阵失笑。
她抱着胳膊,“于净帆,你们几个在这儿干嘛呢?”
“哎!霍老师,您忙完啦!”
于净帆和其他几个研究生站在走廊上,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把于净帆推了出来,他举起手中的伞,嘿嘿一笑。
“霍老师,外面刚刚下雨了,您带伞了吗?”
霍知枝讶异地望向窗外,夜色漆黑一片,连路灯的影子也在雨里模糊了。
“下雨了?我还真没带伞。”
于净帆连忙道,“没事!霍老师,我们有伞!我们送您回去吧!”
霍知枝的眼神在几个男孩儿身上溜过一圈儿,几人被这清透洞然的眼睛一扫,顿时有些泄了气,讪讪站着。
霍知枝垂眸思忖片刻,淡淡道,“好啊,走吧。”
她提着包,率先走进电梯,几个男孩儿连忙跟了进来。
电梯安静地下降,霍知枝站在最前面,从金属门的反光中瞧见那几人犹豫试探的神色。
她不慌不忙地等着,等他们自己挑明来意。
电梯快到一楼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支支吾吾地开口的道,“霍老师,听说...听说您今天跟明日能源签了合作项目啊?”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她不紧不慢地走出去,语气悠悠道,“是啊。”
“像这种横向项目,应该有不少论文指标吧。霍老师,您...您打算怎么安排?”一人跃跃欲试道。
霍知枝已然走到楼前。
雨势不小,黑鸦鸦的天空里看不见星星,连月亮都被乌云遮蔽,只余青紫色的细闪电,如鞭子似的抽向夜空。
雨水“哗啦啦”地连成一条线,紧密地砸在地上,激起泥土里的腥味儿。
她抬头望了望这倾盆大雨,脖颈修长,声音又轻又慢。
“你们如果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参与进来。”
“真的吗?!”
于净帆几人激动地撑开伞,争着要帮霍知枝遮雨。她从容抬脚,走向雨中,头顶整整齐齐叠了三把雨伞,像漂浮的云彩似的,如影随形。
她一步步朝前走,避开水坑,耳边是学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感谢霍老师给我们这个机会!”
“霍老师,您那篇关于室温核聚变的论文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对对对,霍老师您尽管提,我们都可以帮忙!”
“嘿嘿,如果老师您能赏个三作...四作给我们...嘿嘿...”
霍知枝不语。她低头跨过一个水坑,再抬头时,似是心有所感,她偏头,望向侧方的一盏路灯。
暖黄色的光晕融在雨里,远处传来悠扬的钢琴声。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高大沉默。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避雨,浑身湿透,却安静伫立,宽肩窄腰,撑起一方浓郁的夜色。
霍知枝定定看了两眼,平淡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