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京。”
“你在清京哪里?”
他问,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随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霍知枝望着黑森森的废楼,轻声说:“我在福利院。或者说,福利院原来在的地方。”
“等我,二十分钟到。”
明烛的声音依旧那么沉稳,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掌控欲。霍知枝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眼神晦涩,点开邮箱。
像是要反复确认什么似的,她又点开了今天早晨收到的那封英文邮件。
“亲爱的霍知枝小姐:
恭喜,您所申请的我校大四交换生项目已被批准。请在规定时间内办理好护照和对应签证......
麻省理工学院国际部,敬上。”
霍知枝深深吐了一口气,唇前涌出一团白雾。
快了,快了...等到明日能源的投资金额到账,等到太阳再次向北回归——
...
在此之前,就让她抛开所有的顾忌,放肆一回吧。
...
雪越下越密,霍知枝坐在岗亭的台阶上,下巴轻轻搁在怀里的纸箱上。
岗亭里的周伯卧在藤椅里,眯着眼似是睡了。一片万籁俱寂中,幽幽传来积雪碾压的咯咯声。
一辆宾利黑武士沿着雪地滑了过来,稳稳地在霍知枝面前停下,车门打开,明烛迈步下来。
他穿着一件哑光麂皮深色大衣,下摆利落地切割车灯。
他几步走到霍知枝面前,目光先是扫过她怀里抱着的旧纸箱,然后落在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
他没有问太多,只是沉声道,“上车。”
霍知枝抱着箱子,沉默地跟着他上了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严寒,让她几乎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
车子平稳地驶离这片虚无的废墟。明烛看着她逐渐恢复血色的唇,开口问道,“除夕夜,想去哪里?”
霍知枝望着窗外张灯结彩的街道,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只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和陌生,低声道,“随便吧。”
明烛看着她,她脸上那种罕见的、带着点脆弱和茫然的的神情让他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征求她的意见,对前座的司机吩咐了一句。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一家高级餐厅,几十分钟后,一扇气派的暗黑色雕花烫金拱门缓缓张开了怀抱。
“这里是...”
霍知枝眨了眨眼,尘封的记忆浮上心头。
这是一栋门庭深广的老宅,气势恢宏,门楣上挂着崭新的灯笼,在夜色里散发着温暖的光。
“...明氏老宅?”
就是她高考结束那夜,和他签下订婚协议的地方。
明烛为她拉开车门,淡淡道,“除夕夜,没有比‘家’更合适的地方了。”
宅邸内部比外观更显恢宏,却也因此透着一股难以避免的空寂,连脚步声都有了回响。
宅里大部分的灯都灭了,只留了几盏暖黄的廊灯和地暖,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气。
明烛脱下大衣随手挂起,解开西装扣子,侧头问跟在身后有些局促的霍知枝,“想吃点什么吗?”
霍知枝环顾着过分安静的大厅,下意识问,“…谁做?”
“厨师和佣人们都放假了。”
明烛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衬衫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自然地向厨房走去,“还能有谁。”
霍知枝愣住了,看着他径直走向厨房的高挺背影,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因为明烛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回老宅过夜的安排,除夕之夜,佣人们自然也各自回家,整栋大宅显得格外空荡。
“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先去洗个热水澡。”
明烛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不容置喙,“客房浴室柜里有新的浴袍和毛巾。”
“噢...”
霍知枝放下箱子,依言去了。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身上的寒意,她换上柔软的浴袍,擦干头发走出来时,空气中已经隐约飘散开食物的香气。
她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明烛背对着她,站在宽敞却稍显冷清的厨房里。他身姿依旧挺拔,挽起袖口,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肩头,锅子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腾。
霍知枝靠在门框上,心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感慨。
明烛似乎察觉到她的到来,头也没回,“稍等,马上就好。”
他动作利落地关火、装盘。
很简单的东西:两份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搭配意面和蔬菜沙拉。
一旁的醒酒器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
餐厅里有一张长桌,看上去都够二十个人一起开会,奢华得令人乍舌。她在桌子一角坐下,男人端着餐盘,坐到她身边。
一顿饭悄然无声地进行。
霍知枝切着牛排,沉默地咀嚼,明烛也不说话,似乎炉灶的声音停下后,这栋古宅又重回了一种令人脊背生凉的寂静。
霍知枝不习惯这种安静,她想了想,率先开口。
“你…平时除夕都在哪里过?”
霍知枝想,他这样的身份,应该有无数的宴会和邀约。
明烛用餐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淡然,“大部分时候在国外度假,或者某个私人海岛,或者瑞士的滑雪场。”
他晃了晃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痕迹。
“哪里清静,就去哪里。”
他声音低沉了些,“我没有需要特意在这一天陪伴的家人。”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霍知枝却听着有些孤寂。
的确,明烛爹死了、妈疯了、妹妹走丢了。
在这个自古以来崇尚阖家团圆的时刻,首先,得有个“家”。
她正要开口,却听明烛继续道,目光似乎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的脸,“不过,或许以后…会不一样。”
霍知枝默默将一块牛排送入口中,没接话。
没有以后了。她想。
因为,在下个除夕到来之前,她也要离开,独自前往她的路程。
唔...不过,明烛说的或许也不是她。
她都快忘了,其实明烛的白月光还活着。
那么,就等她启程的那天,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吧。
等到她体面地离开后,明烛也会寻回他的心上人。以后的每个春节,或许他就有人陪了。
这会是个很好的结局。
但在此之前,在她再次踏上陌生的旅途之前,请让她再贪心一点,偷些不属于她的日子吧。
神明会理解的。
一定会。
...
深夜。
宅邸主卧的大门被一双手悄悄推开,床上的男人睫毛颤了颤,屏息闭目,并未作声。
来人蹑手蹑脚地绕到床边,轻轻坐下,戳了戳男人裸露在外的肩肌。
“喂,明烛,你家有安全套吗?”
男人骤然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