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站了一小会儿,霍知枝就感觉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额前的碎发也微微沾湿,黏在皮肤上。
她没等太久,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无声地滑了过来,再次停在她面前。后排车窗降下,露出那张晦涩难明的侧脸。
明烛对前方的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司机立刻点头下车,小跑开了。
霍知枝吸了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闷热,让她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昂贵的皮革气味混合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木香,充斥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无处不在。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不是因为悸动,而是某种紧张。
没有外人在场,她也懒得假惺惺地装礼貌。霍知枝没有看他,目光盯着前方中控台冰冷的金属饰条,清脆而干净的声音回响着。
“你今天做的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霍知枝认为自己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如非必要,和他不想再见面。
瑞士的相遇是个意外,她认了。
明烛送他们回苏黎世,霍知枝也可以安慰自己,在异国遇见落难的同胞,顺手帮助一把,也算说得过去。
可今天的饭局,明烛有一百个理由可以推脱,可他偏偏还是来了。
来了便罢,又是强行换座位坐到她身边,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她细致地剥蟹,种种举动,无一不像是在刻意模糊界限,在外人面前表演一种并不存在的亲密。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她看不懂,只感到一种被强行卷入他人剧本的无力与烦躁。
明烛的视线沉甸甸地落在她的侧脸上,即使不回头,她也能感知到那目光的专注,像实质一样描摹着她的轮廓。
短暂的沉默在冷气充足的车厢里弥漫,几乎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
然后,明烛开口了,声音比在饭桌上时低沉沙哑了些,像浓郁的夜色缓缓流淌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错觉,轻轻叩击她的神经。
“如果我说,是在向你道歉呢。”
道歉?
霍知枝默了默,声音清晰而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不打扰,就是对我最好的道歉。”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她似乎听到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她没有回头,却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道专注的视线,像是骤然被冻结了,然后一点点地、缓慢地移开了。
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寂静迅速笼罩下来,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沉重。她甚至错觉车内的温度又降低了几度,冷气吹得她裸露的皮肤泛起寒意。
某种难以言喻的低气压从他那边弥漫开来,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彻底拒绝后的沉黯和寂寥。
他周身那股总是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气场,似乎出现了短暂的、细微的裂痕。
言尽致此,霍知枝闭了闭眼,不再犹豫,猛地推开车门。
温热的晚风瞬间涌入,冲散了车内那令人窒息的冷香和沉默。她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快步走入深城四月的夜色里,一次也没有回头。
明烛看着她近乎仓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司机恰到好处地回来了,悄无声息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透过后视镜,他看见明烛比离开时更加沉郁冷峻的脸色,那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让人大气都不敢喘。
司机只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明总,现在…走吗?”
明烛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霍知枝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
这时,一位身材微胖、笑容满面的男人从宾利半开的车窗前凑了过来,“哎呀!明总!真是巧啊!没想到这么晚还能在这儿遇见您!”
这位也是深城一小老板,姓陈,家产虽然比不上明氏帝国的庞大,但也算个小富商,以圆滑变通、热衷攀附关系著称。
陈老板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车内和方才霍知枝离开的方向瞟,语气带着试探,“刚才…我好像看到一位小姐从您车上下来?气质可真出众,是明总您的…?”
他的话还没陈问完,明烛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
他没有看向车外谄媚的陈老板,甚至没有打断他,只是极其缓慢地道了句“失陪”,随即冷淡地升起车窗。
玻璃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噪音和那张喋喋不休的笑脸,也彻底隔绝了那个未尽的、窥探性的问题。
陈老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伸出去的手还尴尬地停在半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面黑色的车窗完全升起,映出他自己滑稽失措的倒影。
宾利无声地滑入车流,迅速驶离。
...
这场饭局过后,霍知枝发现,明烛终于听懂了她的拒绝。
院内几次和明日能源举办的活动里,明烛都没有再出席。他似乎从她的世界里凭空消失了,只有极少数的时刻,她会在路过汤景晟世的时候见到那辆低调大气的宾利。
车上是否坐着他呢?亦或是坐着别的女人?
这些对霍知枝而言,都不重要了。
深城的气候一天天热了起来,暑假一到,华深大学里瞬间空巢,如同被吹散的蒲公英。
霍知枝顶着烈阳走进实验室,吹了好一会儿空调才缓过劲儿来。
研究生没有暑假,霍知枝也没有,她新论文的实验进入了关键验证期,一点都分不出心,连家教的兼职都是挤出时间去做的。
在她连轴转的这几天,意外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郑瑜文打来的,她说她正在深城出差,想找个时间和霍知枝聚聚。
霍知枝和她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郑瑜文穿着一条赫本黑裙,优雅落座。
见她穿得那么正式,霍知枝不禁问,“文姐等会儿有约?”
郑瑜文翻了个白眼,愤愤地靠在椅背上,“别说了,连人都见不着,还约什么约。”
霍知枝笑意盈盈地调侃道,“哪位大咖这么神秘?连我们郑大主编的面子都不给?”
郑瑜文蔫蔫的,“还能是谁,当然是明总喽。”
霍知枝笑容淡了淡,没接话。
“我真服了,我跟明氏总裁办约了两个月!整整两个月!都没约上个采访时间!明总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天天呆在深城,清京那边都快闹翻天了他都不管。”
郑瑜文半是八卦半是抱怨地冲她道。
“你知道明总那个大伯吧,刚从牢里放出来就迫不及待地要插手明氏集团了,而我们亲爱的明总在干嘛呢?...我听人说,他留在深城追一个女人。”
霍知枝的笑容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