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的闷响。霍知枝回头,感到一丝烦躁。
明烛听不懂她的话吗?她不需要他送的衣服,她自己有衣服穿。
她不想开门,只想自己静静地在这间房里呆一会儿。可那声音却不停,一下一下,不轻不重,极有礼貌,仿佛是知道门内有人,一定要敲到她开门为止。
这态度,绝对不是明烛。
既然不是他本人,那就好办了。霍知枝不想为难替明烛办事的打工人,扭头往门口走。
可走廊上的人根本没拿衣服,他穿着白大褂,手提医药箱,一身整洁,彬彬有礼。
“霍小姐您好,我是酒店医务室的医生。十分钟前,明总通知我们,说您的手受伤了,处理不当可能会感染。”
十分钟,正好是她换完衣服,心情冷静下来的时间。那个男人生气归生气,竟然连这点都想到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吗?
可霍知枝已经太累了,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她不想再揣度明烛的心思。反正他总是深藏不漏的,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她永远猜不透。
“进来吧。”
霍知枝看着被自己包成皮球一样的手掌,果断让医生进屋。
...
层层白纸如染上脏血的绷带,被男人重重砸在地上。一个胖胖的身子趔趄着上前,满头大汗地捡起自己临时做完的方案。
“孙群,想辞职可以直说,没必要端上这份方案恶心我。”
明烛冷冷道,“公关部有的是人能顶替你。”
被点名的男人冷汗直冒,哆哆嗦嗦地带着自己的方案滚出了总裁办公室。
他今天也是撞枪口上了。明总今天脾气格外糟糕,像个活阎王似的,若是做得好倒没事,可孙群就是个靠关系走上来的混子,业务一塌糊涂,自然被明烛骂了个狗血淋头。
总裁办的人都在猜,明总今天阴戾的脾气大概是因为昨天的订婚宴,他被迫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吧。
可他们只猜对了一半。
一门之隔,男人拧着眉,烦闷地摘下平光眼镜,推开文件夹,大步走到窗前,顶层超大落地窗足够他将清京最富硕的街道收之眼底。
自从昨晚离开霍知枝的房间,明烛的心情便急转直下,久久地被阴郁笼罩着。
他本不该这样,明明事情正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母亲硬要他娶霍知枝,他便把订婚宴选在父亲忌日那天,故意没通知她,气得母亲昨晚给他打了十几通电话。
他还亲手掐灭了霍知枝对他的感情,成功摆脱了潜在的纠缠。
年轻女孩儿的心思实在太好猜了,她或许觉得自己将小心思藏得极好,可她面对的是个在人情冷暖里抽身看破的商人。
她红晕的脸颊,紧绷的小腿,发哑的声线,处处是破绽。
事情进展得一切顺利,除了昨晚的失控。
他怎么能把霍知枝认成她呢?她们分明完全不同。
她信任他、爱慕他,像只幼猫,将他视作那段艰难日子里唯一的依靠,直到死前都一直如此。是他辜负了她。
霍知枝却是头狮子,张牙舞爪地冲他龇牙。
“出去!”
女人凌冽的声音再度冲进脑海,明烛的眼前不受控地浮现昨夜霍知枝的模样。
她浑身上下只裹了一条浴巾,瘦小的身影狼狈地缩在角落里。他握住她手腕的时候才感觉到她有多瘦,四肢纤细得称得上皮包骨,似乎只要他稍稍用力就会折。胸脯发育得迟缓,只隆起了两个小小的包,脸上红霞翻飞,一副饭量很小的模样。
难道福利院很缺钱吗?他每年捐过去的钱都花在哪儿了,怎么把霍知枝养成这样。
可即便她瘦成这样,依旧挺直了脊背挡在他面前,双眼肿成桃子却不肯掉一滴泪,楚楚可怜,又倔强凌人。
明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地将霍知枝的身影逐出脑海。
清京的高楼鳞次栉比,一栋一栋暗蓝色的水晶棺椁沉默地竖立在大地上,棺椁里埋葬着无数人的梦想。
明烛每天眺望着同样的风景,明明已经无比熟悉,此刻却突然在风景的角落里发现了别样的光彩。
那是一家咖啡店的招牌,开在集团楼下的小广场上。不同于那些知名全国连锁店,它有着独特的logo,像个女孩儿手捧一杯咖啡,暖暖地笑着。
霍知枝就在这家咖啡店里打工。
这个想法顺滑地进入了明烛的脑海,于是在理智回归之前,他又不自主地回忆了一分钟他们见面时的模样。
直到厚重的木门传来敲门的轻响,“咚咚咚”...像雨点一样,淋醒了走神的男人。
秘书带着一叠文件走进来,“明总,这是按您的要求收集的,霍小姐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资料。”
她十九年的人生被压缩成了薄薄四五张纸,明烛掂在手上却觉得那么沉,就像纸上拘着一个鲜活的灵魂。
他今天太失常了,这不对。霍知枝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生活。在一切走向混沌的未知前,他要及时阻止这一切。
明烛把那份文件扔进柜子最深处,像在囚禁什么恶魔似的,也把自己的不正常的感情统统埋进去。
男人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往日里冷峻的模样,“一个小时之后董事会会议,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除了...”
秘书犹豫一下,“给各位董事准备的矿泉水暂时缺货,我们正在紧急联系周围货源。”
董事会会议标配挪威进口的VOSS矿泉水,好巧不巧,实习生搬箱子时摔碎了最后一箱存货,秘书组现在只能另想办法补上空缺。
秘书原以为明烛会骂她一顿,毕竟他今天脾气可不怎么好,准备饮用水这种小事都能出差错,实在是不应该。
她胆战心惊地等了许久,却见明烛低低地垂着眸子,眼神幽深,脸上不辨喜怒。
良久后,男人沉沉道。
“换成咖啡吧。”
咖啡?为什么是咖啡?明总从不喝咖啡的啊?
秘书带着满脑子疑问退了出去。
既然是给董事会那些资本大佬喝的,自然不能用速溶咖啡糊弄,可楼下两家瑞幸、一家库迪、一家星巴克,她该选哪家?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荒谬的想法钻进她的脑海——明总的未婚妻,霍知枝小姐,现在就在楼下某家咖啡店打工。
不会错,她刚整理完霍知枝的资料。
这种时候明总要点咖啡,难道是...
秘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五十杯...?”
霍知枝看着吧台不断吐出的小票,错愕道,“陈姐,你刚刚说...谁点了这五十杯咖啡?”
“明氏集团总裁办。嘿,他们出手可真大方,还额外给了二百块钱,让我们帮他送上去。”
霍知枝困惑地问,“陈姐,我们店之前跟明氏集团有合作吗?”
“当然没有啊。咱们就是家小店,顾客少得都快倒闭了,哪里攀得上明氏那种高枝。”
是啊,她哪里攀得上明烛那种高枝呢?不用猜,这单肯定是明烛的授意。
她昨天刚在明烛面前说自己在咖啡店工作,今天店里就来了一单明氏的大生意,这让她很难不多想。
“店里得留一个人,枝枝,这单你去送还是我去送?”
陈姐眉飞色舞,“送去总裁办的话,说不定还能遇见那位传说中的明总呢~”
霍知枝轻叹一口气,认命般提起袋子。
“明总,咖啡送去会议室了。”
秘书探头进来,朝办公室里轻喊了一声。
她自以为摸透了明烛的心思,却见男人不动如山,眼神都没偏一下,靠在桌后翻看报表,只朝她冷冷地“嗯”了声。
难道明总没那个意思?是她多想了?
秘书退回自己的办公桌,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默默数着。
一秒、二秒、三...
木门轰然打开,明烛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大步朝会议室走去。
秘书悄悄从围挡后探出头,却见男人推开会议室的沉门后,脸色骤然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