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啊。
霍知枝扯起嘴角,讽刺地笑了。
福利院里,和她同龄的玩伴们大多被早早地领养出去,霍知枝却因为小时候出过一场事故,耳朵听不见了,因此无人问津。
十六岁那年,明氏集团资助她做了一场手术,让霍知枝重新听见了声音。但那时她已在无声的世界度过了十几年,口语不如普通人流利,因此受到高中同学们的冷漠相待。
她好不容易听见了世界,世界却拒绝容纳她。
那段时间,霍知枝发了疯似的练习说话,自顾自对镜说到嗓子二度失声。她指甲扣着喉咙,像生咽滚烫的铁块,也要逼自己讲出流利的普通话......
三年过去,她的嗓子哑了又哑,才勉强和普通人发音无异。
霍知枝以为上天终于垂怜她,愿意赐予她平凡的生活,甚至赐予她一两个朋友...
得知和明烛订婚消息的那半个月是她此生最幸福快乐的时光——她在咖啡厅打工,有些自己的余钱;她高考成绩很好,能畅选自己想去的大学和专业。
甚至...甚至...她即将和自己最喜欢的男人订婚,携手度过余生...
她的生命终于不再寂寞,明烛是她贫瘠的心里照进的第一束月华,她以为外面的世界终于愿意向她伸出援手...!
却在最后一刻,理想崩塌。
“砰——”
一个黑黝黝的身影撞上她的肩膀。霍知枝双腿发软,身子瞬间失去重心向前倾倒,层层叠叠的大理石台阶在她眼前急速放大——
霍知枝来不及惊呼,在被撞得头破血流的前一秒,一只有力的大手拖住了她的腰。
“枝枝,没事吧?”
霍知枝踉跄着抬眼,这一刻她在期待谁?她自己也说不清。
眼前是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不,并不陌生,霍知枝今天下午才见过她,孙群在一边闹事时,女人就坐在咖啡店一角,静静地观望着。
那时霍知枝就觉得她有些眼熟,但心挂着明烛发来的短信,并未细想。
她此刻出现在这里,是巧合吗?
“我没事,谢谢...”
霍知枝脑子嗡嗡的,劫后余生带来的肾上腺素猛烈地刺激着她的大脑,霍知枝猛然想起她在哪儿见过这位女人了!
她是秦如瑛教授!是当今国内核物理学界最权威的学者,也是霍知枝高中物理竞赛教练的博士生导师,任职于华深大学物理系,全国最好的物理学院。
那位教练极其欣赏霍知枝在物理学上的天赋,提了好几次要把她推荐给秦教授,霍知枝都婉言拒绝,甚至在获得竞赛金牌后拒绝了华深大学物理系的保送邀请。
霍知枝在秦如瑛搀扶下起身,面对这个庄严慈祥的女人,一时有些语塞,只能诺诺道,“谢谢您,秦教授。”
秦如瑛脸上挂着体面的笑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温声道,“霍知枝,你倒是和我想的不一样。”
秦如瑛这话分明已经挑明了,她出现在这里的确不是巧合,而是专程来找霍知枝的。
霍知枝只好干巴巴地解释道,“秦教授,我拒绝华深大学的保送邀请是因为...”
“因为明总?”
秦如瑛轻巧地打断了她的话,“清京大学是明总的母校,也是全国排名第一的综合性大学,你若是为了他放弃华深的机会,倒也不算亏。”
霍知枝狼狈地低下头。
是啊,她之前的确更想留在清京,留在离他更近一些的地方。
理智上她知道华深大学物理系是她最好的选择,可华深远在华国最南端的深城,隔着三千多公里的大陆,她有些舍不得。
秦如瑛却道,“枝枝,明天就是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我来这里,并不是要逼你做决定,而是要给你一个选择。”
霍知枝有些失神,喃喃道,“选...择?”
“是,选择。”
秦如瑛的声音铿锵有力,直击人心。
“是选择留在他身边,做他身后的明太太。还是来华深求学,自己闯出一番天地?”
秦如瑛将一张名片塞进霍知枝手里,温润的身影消失之前,夜风中留下一句慢声轻语。
“枝枝,期待在华深再次见到你。”
温风徐徐,人群熙熙。
霍知枝站在台阶上,无声地落泪。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控制自己。因为她知道,这场泪不为他而哭。
她在为自己而哭,为自己愚蠢的冲动、偏执的感情而懊悔。
言情小说里总有这样的情节,当天真善良的女主角被男主伤害时,总有一个温润绅士的男二来到女主身边,陪她疗伤,帮她治愈,教她重新找回自己。
就像仙女教母,给落魄的灰姑娘送来漂亮裙子、南瓜马车和水晶鞋,以此征服王子的心。
她真的信了,换上惊艳的红裙,坐着百万豪车入场,如同橱窗里漂亮的瓷娃娃,试图用华而不实的外表吸引他的目光。
这会是一条很“轻松”的道路。
如果她愿意放弃自己的尊严,忍受社会的白眼,死皮赖脸地留在明烛身边,当一个漂亮的“明太太”,她的未来将会吃穿不愁,再也不用去咖啡厅打工,遇见今天那种胡搅蛮缠的客人。
可她不愿意。
她霍知枝,低不下那个头。
霍知枝用手背抹干眼泪,畅快地笑出声。
原来她没有被世界抛弃,她的仙女教母已出现。
只是这一次,仙女教母带来的不是漂亮裙子,而是一条全新的道路,一条通往科学界顶峰的、更难、更艰辛的道路。
也是一条将受万人敬仰、名垂青史的朝圣之路。
而她已做出选择。
...
黄绢屏风后,一场足以搅动清京商业格局的谈话依旧进行着,没人注意到女孩儿的离开,除了明烛。
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炭灰的西装像在他的肩头落了一场雪。
朋友们悠闲地聊着天,三言两语间便撬动数以亿计的资金流动,男人却失了兴趣,盯着那扇古朴的屏风,心思缓缓出走,直到一声呼唤将他召回。
“阿烛,听说你要去深城分公司出差半年?”
明烛淡淡地“嗯”了声。
“这么突然?!噢...怕不是为了躲你那个未婚妻吧。都说好女怕缠郎,难道我们清心寡欲的明总也怕自己把持不住?”
男人们暧昧地笑了起来,明烛没肯定也没否认,只是道,“有笔和华深大学的合作投资要跟进。”
还有人想乘胜追击问点什么,门口钻进来一个黑色的影子,那位带领霍知枝来顶层的侍者小步绕过屏风,恭恭敬敬地对站在正中的男人道,“明总,按照您的吩咐,刚刚霍小姐已经来过了。”
这个房间里的哪个不是商界摸爬滚打的人精?窝在沙发上的女人立刻挺直了背,扬着眉毛,不可置信道,“阿烛,你故意的?!”
女人摇摇头,如老僧般定定道,“这样糟蹋一个女孩儿的心,阿烛,你会后悔的。”
杀人更要诛心。
“你心里的那人如果活到今天,应该和霍小姐同龄吧。她会愿意看见你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的女孩儿吗?”
霎那间,屋内静得吓人,所有人都凝了一口气,看向落地窗前的男人。
明烛那位早逝的白月光是圈内的禁忌,无人敢提。因为早在十几年前,早熟的男孩儿就将一颗真心交了出去,并伴随着一场业火,同女孩儿的尸骸一起烧成了灰烬。
无人应声,屋内像下了一场静谧的雪,悄然间凝滞了气氛。
明烛目光垂着,不辨喜怒,炭灰色西装衬得他像尊大理石雕像,脸色擦白,唯有被凉风吹动的发丝还能证明些许生命力。
半晌,男人才抬头问道,“她现在在哪儿?”,
侍者被这氛围吓得动都不敢动,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明烛问的是他,手忙脚乱地按着对讲机,向工作人员打听霍知枝的动向。
“霍小姐好像受伤了,正在酒店1805号套房里...”
明烛额间青筋猛地一跳,似乎被某个词激活了梦魇。
那一刻,爆炸的烈火、浓黑的烟雾、女人的惨叫声都在高温中失了真,扭曲着喊叫着、带着熊熊火焰冲向他。
“房卡给我!”
男人瞬间暴起,像只被激怒的雄狮,怒目圆睁地冲向屏风。侍者惊恐又恭顺地递上万能房卡,眼睁睁看着男人如同佛罗里达的飓风一般撞出包房。
屋内又重归诡异的寂静,完全不知道明烛为何突然那么大反应,直到有人问了句,“她受伤了不送医院,在酒店里做什么?”
侍者道,“额...他们说霍小姐伤得不严重,但是被人弄脏了衣服,所以得去房间里重新换...”
...
霍知枝从热腾腾的水雾中走出,瓷白的皮肤上只围了一条纯白的浴巾。角落里的红裙沾满斑驳的酒渍,美艳而壮烈,房间里弥漫着令人晕眩的酒精味。
五分钟前,她终感今天的订婚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释然地拿回自己的旧衣服,准备找个地方换上,却被一个侍者洒了一身红酒。
管事的经理看见霍知枝那血迹斑斑的手掌,还以为酒店弄伤了客人,立刻诚惶诚恐地将她领到了客房换衣服,还送来了一个医药箱。
霍知枝洗完澡,盘腿坐在窗前,用碘酒给手掌消毒,又拿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学着电视上的样子给左手包成了个粽子。
处理完伤口,她从袋子里抖落出牛仔裤,缓缓松开浴巾的结。
她手掌还隐隐作痛,也因此没注意到门口那道细微的“嘀嘀”声。
浴巾落地的那瞬间,男人沉重而惶急的脚步声来到了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