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已下,年关过后,便是问斩之期。
一切似乎尘埃落地。
洛铃心却未感半分轻松,总是徘徊沉思,越发沉静。
雪夜风紧,天牢清冷。
她屏退左右,独自来到囚室之外,脚步轻轻。
冯椿镣铐加身,端坐一角,闭目定神。
他头发花白,面容苍老,但气质深沉,毫无赴死的恐惧。
察觉有人,他平静抬眼,微微释然。
“陆大人。你是来送老夫最后一程,还是……想问些什么?”
洛铃心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令她屡屡受阻最后即将步入死地的对手,一时心情复杂。
她沉默片刻,问道:“冯尚书,走到今日,你可曾后悔?”
冯椿嗤笑一声,摇摇头,叹道:“陆大人,你还年轻,锐气正盛,眼里容不得沙子,觉得这世间黑白分明,善恶有报……”
“可惜啊,人的一生,变数太多。今日之你,憎恶贪腐,痛恨不公,手持利剑,欲斩尽一切罪孽。可知他日,你就不会变成你最厌恶的那种模样吗?”
冯椿冷冷反问,语气苍凉。
“……”
洛铃心眉头蹙紧,抿唇不语。
冯椿目光悠远,淡淡叙述过往。
“老夫……也曾年轻过。承平二十二年,乙未科……”
他清晰报出了一个遥远的年号。
“那年杏花开得极好,老夫是那一年的状元。”
“!”
洛铃心微微一怔。
狱中颓唐的老人,昔日也曾是万众瞩目的科举状元……
她暗暗唏嘘。
冯椿情感比她更甚,低低笑着。
“那日金殿传胪,踏马游街,琼林宴饮,亦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老夫自翰林院编修做起,也曾彻夜批阅地方奏报,为民请命,为冤案疾呼,恨不能涤荡乾坤,还世间一个朗朗清白……”
他眼中似有泪光闪烁,顷刻又疲惫叹息。
“但是官场是个大染缸啊,里面太浊太深了。无论你如何清高,如何坚持,都有人骂你,恨你,拖着你,拽着你往下滚。”
“此时同流合污,或许能苟全性命,甚至步步高升,而独善其身,往往粉身碎骨,一事无成。呵呵……这种滋味,你可曾体会?”
他苦笑着,看向平然的洛铃心。
“陆大人,许是不能体会。你或许觉得我在狡辩,我在找借口粉饰罪恶。”
“但事实就是如此。我初入官场,没有人垂青,没有人提携,全靠自己一点点地熬,熬得头发白了,命不长了,才有被赏识被看到的机会……可有什么用呢?初心不在,爱人已死,终日只能在这腐臭的官海浸浮。”
冯椿低垂眼神,握着那枚发妻牺牲性命才换来先帝愧疚所赐的免死金牌,沉痛叹息。
对儿子溺爱,将其边缘在外,除了愧疚弥补,更是于心不忍。
“……”
洛铃心静静伫立,心绪翻涌。
冯椿打量她一身清正官袍,满眼欣赏。
“陆大人,你比老夫幸运,一入朝堂,便遇明主倾心相托,你手握权力,可以快意恩仇。老夫当年……没有这样的运气啊。”
“……”
一声惋叹轻轻,却重重撞进洛铃心的心灵。
她哑然。
想起自己女扮男装的如履薄冰,想起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挣扎,虽也辛苦,但不可否认,比起许多沉沦困顿,终老不得志的官员,她确实因缘际会,遇到了赏识她的天子,更有挚友倾力相助,一路志同道合者众多。
她看向冯椿,忽然意识到他是一个奸臣,但他更是一个能臣。
他年轻时满腔热血,励精图治,将宝贵的年华才智都贡献给了朝廷国家,得到的却是一次次被践踏,被扭曲的负面反馈,迫使他最终走到了被权力支配的另一端。
易地而处,她不敢保证自己一定就扛得住那一生漫漫的磋磨,而初心不灭。
所以她不再像从前一样,以正义的立场,以百姓受害者的立场痛斥他,她感到莫大的悲凉和惋惜,甚至恨意,恨为什么这个世界可以不公到这种地步?
她沉默着,袖中的手用力攥紧。
“陆大人,你恨老夫吗?”
冯椿缓了缓,语气平静追问。
“当初你初入翰林,被分到老夫手下观政,老夫可没少给你使绊子……让你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陈年旧档,故意挑你文章里的刺,就是想打压你的锐气,没想到你倒是有韧劲,还能泰然处之。”
冯椿不得不承认,那时对她观感是矛盾的,既厌恶其抢了自己儿子风头,又夹杂几分青睐。
“……”
洛铃心淡淡沉眸,轻扯嘴角。
其实那时她白日从容沉稳,晚上熬大夜可就鬼哭狼嚎地骂天骂地。
“后来你升了官,第一次出任钦差,前往山西,办案凶残,被扣在乌横王地盘上,性命垂危。陛下命老夫协同段越前去周旋保你……”
冯椿又提及一桩旧事。
洛铃心眉头一蹙,心中仍存些许芥蒂。
“你可知,老夫那时接到旨意,路上想的可不是如何救你。老夫巴不得借乌横王的手,让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意外死在那边,一了百了。”
“……”
洛铃心深深呼吸一口气,抿唇沉吟。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