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芷筠正在屋子里调香,她准备开春之时卖些香粉胭脂,攒些银两再回姑苏,这样也不会给伯父一家形成拖累。
虽然年少时跟随父亲耳濡目染,谈过不少生意,但正当自己开店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些手忙脚乱。
从商铺布置,到商品栏目规划,成本盈利记账等等琐事皆是她一人亲力亲为。
闻龄挨在她身边跟着学了不少,颇觉新奇,央着她讲外祖父昔日的经商之道。
“哎,别胡闹了。快把凳子收一收,把门前的雪扫了吧。”
念及往事,叶芷筠便忍不住湿了眼眶,到最后也只是含糊带过,然后忙着手中的活计,掩饰自己的状态。
“哦。”
闻龄淡淡点头,拿出扫帚,便去清扫门前的那堆积雪。
此时,一双黑靴忽然入目。
他怔愣着,仰头看去,眼生惊喜。
“二叔!是你。”
“哎呀,天寒地冻的你咋在这儿扫雪?你娘呢?”
闻郢第一次踏足此巷,找了半晌,还以为错了路径,迷失方向了。
若不是闻龄的样貌映入眼帘,他还真没注意到眼前这间简陋的小屋。
“在里面。”
他指了指冷寒的铺子。
正巧叶芷筠也闻声出来了。
她纳罕道:“龄儿,你在跟谁说话?”
“啊!嫂嫂……真的是你。”
一见到她,闻郢便迫不及待上前去问候。
“闻郢,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叶芷筠一开始是惊慌,随即后怕地左顾右盼,瞪大双眸,往后退怯。
“哦,嫂嫂放心,我兄长未来,也不知晓此地。”
“好吧。”
这么说了,叶芷筠才放下心中芥蒂,淡淡邀请道。
“外面风寒,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诶。”
闻郢身披大氅,倒不觉得冷,只是看着母子二人衣衫单薄,有些不忍,遂点头进去。
进了屋,叶芷筠倒了杯暖和的开水,窘迫地递给他。
“嫂嫂……”
他还未说完话,叶芷筠咳嗽一声,纠正道。
“咳……祇峣侯已经将我休了。”
言下之意,闻郢再唤长嫂便是不妥。
“哎。嫂嫂还恼着长兄……好吧,那我也长话短说了。”
闻郢将一袋银两,郑重交付给她。
“这是茵茵让我给你的,她说这冰天雪地里没有回姑苏的船只,你必定还留在京城。所以让我加快寻到你,接济一下你们……”
“……不用的。”
叶芷筠默然片刻,心里暖流阵阵,面上却冷酷推辞。
“我知道嫂嫂恨兄长和母亲,但是这是我和茵茵的心意,无关侯府,还请嫂嫂收下。”
闻郢再三强调钱款来源,生怕她再度拒绝。
毕竟这样苦的生活,他都看不下去。
更别说叶芷筠一介弱女子,还带个孩子,怕是更难了。
“我……不恨任何人。”
她轻轻说道。
“不论怎样,钱我已经送到了,嫂嫂自便。”
闻郢也不多说什么,起身欲走。
叶芷筠拦不住他,钱也还不了,只焦急喊道:“二少爷……还请不要透露我们的住处,好吗?”
“……”
闻郢私心当然是想告诉闻霆,让他来看看自己的发妻儿子过着怎样穷酸的生活,心里难不难受?
但是叶芷筠如此央求了,他也只能答应。
“好。嫂嫂放心吧,我不会告诉长兄的。”
“多谢。”
叶芷筠怅惘回身,盯着桌上那袋沉甸甸的银两失神。
不免想起从前在侯府的日子,瞿茵茵最爱缠着她赊账,取钱去买新衣裳,新胭脂什么的。
那时为了妯娌之间的和气,她也悄悄答应了,但用的是自己盈利后的钱款。
如今也算是知恩图报,还她的人情了。
*
在府衙宿醉多日的闻霆,深夜归家,听闻老太太还在屋中等着他,便急着去问候。
灯笼的光照着雪景,泛着一片迷茫的惨白。
闻霆低垂目光,眉心疲惫。
近来政事繁忙,理应不会再多想其他闲杂人等才是。
但为什么回到家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冷清了?
……
入了老祖宗的屋里,炭火烧得很足,暖意一下就逼透了身上的寒气。
闻霆恭敬上前,温声道:“祖母,你唤孙儿来有什么事吗?”
冬天的老人家没什么精神,但见到他,一瞬就惊喜起来,紧紧拉住他的手,追问。
“芷筠,芷筠呢?她好久没来看我了……你把她接回来了吗?”
“这……”
一句质问,只叫闻霆振聋发聩。
他知晓母亲为了侯府颜面,以及顾虑老太太的病情,是断不会对她说自己休妻的事了。
也不知找了何种理由将其搪塞过去了。
“她……她母家事起唐突,还回不来。祖母放宽心,勿要挂念。”
闻霆含糊道,内心的愧疚感更加深重。
“哦。过节也不回来啊?”
老太太颇是怅惘。
“往年,她都会煮一碗长寿面端过来……”
老人家年纪大了,就爱絮絮叨叨说起往事。
闻霆安分听着,才知晓叶芷筠这些年将府上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她那般任劳任怨,沉默寡言,贤惠得令人挑剔不了。
唯独他,总是咄咄逼人,对其冷嘲热讽。
现在想来,斤斤计较的人分明是他。
一刹那,他心中恍惚生出一股去将她寻回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