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侯府外喜炮震响,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趁着吉时,停落在府门之外。
受这聒噪之声吵闹,昏迷多时的叶芷筠迷蒙醒来。
“呃……”
她扶着床畔,如隔人世般目光失焦,出了神。
昨日种种,竟像走马观花般历历在目。
好在见到洛铃心的那一刻,她的心突然沉静下来,放回了原位。
理智回笼,此刻寻死的念头烟消云散,羞耻与恼恨却蔓延无边。
多少风浪都过去了,为何眼下的她却如此怯懦起来?
“娘亲!你终于醒了。”
听见动静,闻龄急忙推门而入,冲向她的身边。
“啊,龄儿?你,你怎么回来了?”
叶芷筠颇感惊喜,眼中泪光闪烁,张开双手将其紧紧抱在怀中。
因着闻霆不喜,自幼便将闻龄送往国子监伴读求学,母子二人多数时候都是分别。
此刻无端相见,不免有些诧异感动。
“唔,是爹爹接我回府的,他说,让我在家多陪陪娘亲。”
闻龄如实坦白。
“嗯?”
叶芷筠眉目微颦,眼神惑然。
他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
“吉时到——启程——”
正纳罕,一阵模糊的敲锣打鼓之声传入她的耳朵。
叶芷筠偏头,向窗外张望。
“外面什么声音?”
闻龄回答:“哦,今日是三姑姑出嫁的日子。”
“啊!盈汐……哎。”
叶芷筠唉声叹息,垂泪默然。
她终是没有办法救她,教她免遭虎口的劫难。
*
红烛高烧,夜风凄寒。
门外回廊上荡来一阵癫浮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红帐中的闻盈汐听见门扉响动的声音,不由更加紧张,攥着喜服的小手愈发泛白。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身畔的嬷嬷笑着迎了上去,吉利的话还没说完,却被竞王一声喝下。
“滚出去!都滚!”
他的声音醉醺醺的,带着怒不可遏的嘶吼。
一干下人吓坏了,白着脸,低着头,鱼贯而出。
屋子里的氛围凝重到了极致。
只那一声呵斥,便叫闻盈汐如芒在背,不敢动弹,连呼吸也放得更轻了。
“呵……”
竞王一声冷笑,苦闷地坐在桌边,自顾自斟酒。
他早已醉了,但还是消愁般往喉里灌酒,眼尾泛着红晕,甚至泪蒙蒙的,像化不开的雾一般。
“……”
闻盈汐又饿又累,但更害怕他,僵直了脊背,坐在床畔,安静而瘦弱。
“你们闻家就是这么教你伺候人的?”
半晌,竞王徐步走到床边,目光冷冷扫向她,星眉紧皱。
“啊,王,王爷,我……”
闻盈汐骤然回神,慌张起身,却不慎掉落了头顶的红盖头。
一张清丽而干净的脸蛋映入眼帘,纯澈的眼神里倒映出男人高大清隽的身影,长睫害怕似的胡乱眨下。
“你不是闻未央?”
竞王一眼睨出她的心虚,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身上。
“我,我是……”
闻盈汐谨记秦氏的‘教诲’,硬着头皮承认。
“撒谎!”
歌舒冶抬手扼住她的咽喉,微微用力,沉声质问。
“敢骗本王?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闻盈汐感受到他的怒气,惊恐地望着他,急忙道歉。
“啊!王爷,对不起,对不起,民女不是故意隐瞒的。”
歌舒冶随意将她扔向床榻,负手质问。
“说!你是闻霆从哪里找来的下贱女人?竟敢肖想王妃之位?”
闻盈汐抿了抿唇,小声解释。
“我,我是闻家的庶女闻云汐,不是外面的女子。”
“那你为何在此?是不是闻霆逼你来的?”
竞王语气强势,咄咄逼人。
“我……”
闻盈汐左右为难,耳畔再度回响起秦氏的威胁。
“若是被拆穿了身份,也要想清楚自己的处境,不得将任何脏水洒到嫡小姐和闻家身上!否则,你的母亲在这个家,不会好过的。”
“啊,老夫人,求你开恩,不要伤害我的娘亲!我愿意嫁到王府,我会听你的话……呜呜。”
她痛哭流涕,瘫软在地,咽下一切委屈与心酸。
“说话!”
歌舒冶不耐地瞥了她一眼。
闻盈汐怯生生望着他,又急忙低垂了脑袋。
“王爷我,我……不是侯爷逼我来此的,是,是妾身心术不正,嫉妒嫡姐,偷偷替嫁过来的。王爷为此生气,如何处置妾身,妾身都毫无怨言。”
歌舒冶默然一怔,随即他冷漠道。
“那便赐死吧。”
“啊。王爷……”
闻盈汐惊诧地抬眸,楚楚可怜地颤抖着。
“怎么了?想求饶?”
歌舒冶嗤笑地盯着她。
闻盈汐含泪摇头。
“不,妾身虽死无憾,但求王爷在妾身死后,不要发丧……呜,不要让我的娘亲知道……她有心病,受不得刺激,求求您了……”
说着,她磕头如捣蒜,卑微地恳求对方。
“看不出来,你这女人还挺有孝心。”
竞王为她的回答颇感意外,心上莫名浮起一丝不忍。
但遂想到叶芷筠的出尔反尔,更恶意揣测今夜的局面许是她为闻霆支招而成,不由怒火中烧。
“那好,本王不杀你了。但是本王要你在这王府生不如死。”
闻盈汐感激地仰望。
“是。谢谢王爷。”
“……”
歌舒冶微微皱眉,在心里嘲笑她的无知与天真。
*
绿窗风晚,烛光微明。
数日来,叶芷筠枯坐镜前,面容憔悴,心灰意冷。
手中握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笺,署名是铃心二字。
她却无力拆开,看那信上的内容。
她想,现在这般怯懦自私的自己,怕是再配不上挚友的一丝热忱了。
咽下泪水,闭上双眸,她将信封点燃,化作灰烬,落进香炉之中。
适逢此刻,一阵有力的敲门声响起,却没有自报来意。
叶芷筠没有理会,兀自起身,掐灭了窗边最后一盏烛火。
“叶氏……”
半晌,等不来回应的闻霆局促站在门外,略是担忧的口吻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