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当年为何会助你父皇平定藩乱,镇守南关吗?在你登基之前,他的野心从未隐藏过。”
“而最后没有夺位,其实是看在你母后的份上。他与柳妃昔日的过往,这不必本王多说吧。”
天子抿了抿泛白的唇,艰涩摇头。
“朕知晓。所以还要仰仗亲王叔,与藩镇分庭抗礼,维持我朝兴盛。”
“陛下不该是求人的语气。”
歌舒冶冷冷扫视着他。
“先释放贺流景。让本王看看陛下的诚意再说。”
“王叔。”
天子欲言又止。
“贺流景毕竟是异族之人,父皇当初将其囚禁也是忌惮……”
歌舒冶听懂了他的提醒,默然片刻,才道:“你可知,本王多年前微服私访,就是被乌横王的手下暗中偷袭,受伤坠河,导致失忆,在民间流浪了好几年……”
“啊!”
天子赫然抬头,心头猛然一震。
歌舒冶平静叙述:“而这些年,边境若无贺流景提早布防的计划,你以为本王还能安稳回到封地,还能不损一兵一箭将内乱平息得让人毫无察觉吗?”
“他的能力,才是本王信任的前提,忠不忠心,本是小王不该有的顾虑。”
天子缓缓点头:“好吧。既然王叔执意要此人常伴身侧,朕也决不拂逆。”
“只是乌横王之心,朕……朕打算十二梨园听戏之时,旁敲侧击一番。届时还望王叔一同出席,为朕佐查。”
“……”
闻言,歌舒冶兴致低沉,并不想掺和这等权势之争。
“朕也邀请祇峣侯一道赴宴,希望……”
“哦?祇峣侯也去?”
歌舒冶忽然眼生亮光,甚至贸然打断了天子的话。
“嗯。”
天子温和点头。
“……”
那她也是要一同来的吧?
歌舒冶低眸揣摩,嘴角挂上一抹揶揄笑意。
*
丽光融融,金陵梨园,歌台暖响,香炉起烟,一曲妙舞开筵。
朱弦之下,满座权贵,斟美酒,举杯交错。
天子落座高位,众官员忙起身迎驾,各亲王也俯首谢恩。
“诸位爱卿,不必多礼,赐坐吧。”
洛铃心随众人一道参拜起身,余光瞥向祇峣侯身畔的佳人身影,嘴角不由含笑。
“陆参议,你坐朕身边来吧。”
正分神,歌舒朗温和地命令她道。
“啊,是,臣遵旨。”
洛铃心闻声震惊,遂又马上面色沉稳地应下。
她战战兢兢坐在天子身边,遗憾离叶芷筠又远了些许。
众人各自揣度圣心,时不时悄悄打量这位一时间在京城名声大噪的新科状元,连升三阶的五品参议,心情复杂。
吏部尚书冷眼瞥着,心中恼怒: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有几分心机,这么快又勾上了皇上的欢心。
“差不多了,开始吧。”
天子刚一下令。
园外一声高喝:“乌横王到——”
眼见满朝文武皆已到位,唯剩乌横王一族姗姗来迟,架子竟比天子还要端得更高,众人不免唏嘘一片。
“……”
天子脸色微沉,看向竞王,却见其位突然无人。
加上太后的殷切,贵妃的得意,让他只得对异姓王隐忍几分。
好在礼数之后,窃窃私语,销声匿迹。
众人好整以暇,默然观戏。
台上戏腔朗唤,声情并茂,唱出一片柳雨花风。
翠松裙褶,红腻鞋帮,舞出一场恨海情天。
正是戏曲大家汤显祖的经典大作《牡丹亭》
故人虽去,遗韵尚在。
洛铃心听得眼眸一沉,心生感慨。
两人情不自禁,忆起在江南时的青稚往事。
每每打杂完,清点了赏钱,洛铃心都会去找上叶芷筠一道回戏台再疯耍一遭。
叶芷筠酷爱戏曲,但又胆小,碍于深闺小姐的礼仪,从不敢违背父母意愿,做些出格之事。
唯有与洛铃心待在一起时,才愿真正放开自我。
散场之后,她便在空空的戏台上,捡起地上的戏袍,笨拙地往身上□□。
“来,你穿这个,我套这个,我们也来唱一出大戏。”
洛铃心环顾左右,确定东家还没回来,宠溺点头道。
“啊……好吧。但是咱们唱什么呢?”
“唔,就唱刚刚的牡丹亭吧。”
“我演杜丽娘,你扮书生柳梦梅,怎样?”
她几近兴奋地转圈,华丽的裙摆如娇艳的牡丹般散开。
洛铃心愣了愣,遂扶额叹道:“好,都依你。”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寒灯无焰,敞裘无温,总是播弄光景,身如槁木,心似死灰,不免堕在顽空。”①
此刻,清晰的字眼,回荡在耳边。
却早已青春不复。
越行越疏离的一条路,物是人非,令两人不禁潸然。
“嗯?陆爱卿,怎得哭了?”
天子骤然回头,惊见她满脸泪水,莫名心疼。
遂温和递上锦帕,让她拭泪。
“呃……哦。”
洛铃心回神,忙收敛自己的失态。
看向叶芷筠的双眸,同样一片红艳湿润。
众人因她而转移了看戏的心情。
叶芷筠也怕露出端倪,遂压抑哭腔,对闻霆请辞道:“侯爷,妾身不大舒服,暂且退下休息了。”
“嗯。”
好端端地,怎么突然身子不适?
闻霆怪异地瞥了她一眼,没再多问,点头应允。
叶芷筠匆匆离席,沿着游廊一路疾步。
不知身在何方,最终误入一座凄寂的凉亭里,低声哭泣。
“无根树,花正幽……飘来荡去不自由。不自由啊……”②
昔日闺中密友,如胶似漆,情深不离。
如今相见,却连一句亲昵的称呼也不敢当面唤出。
皇权脚下的蝼蚁,连喘息的资格都没有。
本该无忧无虑的一生何时变得这般无奈了?
她为其卓越的才干而自豪,却也矛盾地割舍不了当初的单纯情谊,更担心她在这条曲折的官路上越陷越深。
铃心……
她在心头默念对方的名字,合了泪眸,兀自怅惘。
“叶芷筠。”
身后却突来一声清冽的呼唤,将她惊醒。
“嗯?”
她诧异回眸,手中拭泪的锦绢也随之落地。
“啊!竞,竞王爷……”
在见到歌舒冶的那一刹,一种大难临头且又落单的恐惧,顿时压上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