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昏官，颠倒黑白，不辨是非，草菅人命，会遭报应的！”

“大胆刁民，竟敢扰乱公堂秩序，将她拖下去，关进大牢！”

……

“啊，云妹，云妹，你怎会也被关进来了？”

“呜呜……铃心，许大人死了，他在为我们伸冤的路上被人杀了。我爹也没了，我娘自尽了……”

“什么？刺史大人被人暗杀了……”

“我们惹上了一个大贪官，告不了御状了！”

……

洛铃心咽了咽苦涩的嗓子，强忍悲恨，坚毅道。

“守令不重，则官不为官，民从极端，或落草为寇，或堕成盗贼。财赋者，民之命脉，征役所重，上位所贪，则民不聊生，心生不平，重恶重凶，恐成大泽起义之患。” 【11】

一句威胁，令众多王侯将相，文武百官，眼神肃杀，暗生恶念。

全都记恨在心，眼神恶毒地看向她。

小儿无知，竟敢口出狂言，胡言乱语，当真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洛铃心毫无惧色，继而又道：“故应重守令之选，疏离监胄，严威风纪，精立选法，使贪赃枉法者不存，使政绩穷敝者不升，文武百官，均以自重，才能做好令百姓信任，爱戴的青天父母官。” 【11】

她的话，是在抹杀一切徇私舞弊，攀龙附凤的小人活路。

众人对她的怨念更加深重。

闻霆等人对她的欣赏却更为激烈。

“草民，答完了。”

洛铃心识趣退入人群，静待结果。

天子沉吟半晌，才缓缓道：“还有何人有别于陆探微的立论啊？”

“这……”

众考生窸窸窣窣一阵，没了动静。

“既然无人再应，那依朕之见，新科状元……便在你们二人之中选出吧。”

歌舒朗沉声道，目光越向洛铃心与冯匡酉两人。

“祇峣侯，你认为谁比较合适呢？”

闻霆瞥了眼角落里适才一言不发，连混个脸熟都无能的弟弟，转而正色道：“今年吏部主考，便由冯大人裁夺吧。”

他巧妙地将矛盾引至乌横王的党羽身上。

同为家人科举入仕，他的弟弟一声不吭，从不对外宣称，不让他为难。

而冯椿之子，却是高高在上，声名远扬，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为其开路避让。

一旦他俩的至亲拔了头筹，都免不了授人以柄，日后被弹劾中伤。

众矢之的，最难当。

烫手山芋，留给吏部尚书自己享用，比较妥当。

“这……侯爷说笑了。”

冯椿岂会不懂他的话代表谁的心思，只得委婉推辞。

“还是由圣上钦点吧。”

天子明眸善睐，臻首看向他的儿子，笑道：“冯匡酉反应机敏，阐述合理，面面俱到。如此才思，与你的年纪相比，可谓是难得的少年老成，胆壮心雄。朝廷有你这样的逸群之才，朕甚感欣慰。”

“啊，谢圣上赞赏。”

声声赞美，让冯氏父子失了心智，仿佛登科的希望就在眼下。

什么乡野才子，到了这皇权之下，也不过是玩物小丑罢了。

他们有乌横王撑腰，就算是一国之君，也得看人下菜碟。

百官心知肚明，已然倒戈一方。

天子转而又看向洛铃心，脸色一冷：“陆探微。”

“草民在。”

洛铃心垂拱以应。

歌舒朗沉声道：“你年轻气盛，心性耿直，但言辞却刁钻古怪，歪理不落俗套。字字句句一针见血，轰雷贯耳。自以为一言中的，独出机杼，实则是不懂人情世故，针锋相对，排斥异己。”

他的话音略带训斥，让洛铃心失望垂眸。

闻霆与老丞相皆是眉心紧皱，颇感惋叹。

冯氏父子越加昂首挺胸，稳操胜券。

“但……”

天子话锋一转，又含笑道：“但朕最想听的也是你这倾心吐胆，开诚布公的肺腑之言。朕更欣赏你如龙似虎，直言不讳的勇气与胆量，这才是天下读书人应该有的气节与胆魄。群贤毕集，集思广益，争奇斗异，这才是科举的真正妙用！”

“谢圣上称赞。”

洛铃心的目光瞬间自信明亮，几近崇敬地看向那龙椅之主，深感知己相交的快慰。

“朕……”

歌舒朗话音一顿，看了眼百官的脸色，欲言又止。

众人心惊胆颤地等着他宣读名次。

洛铃心不露神色，看出他的为难之意，并未抱有希望。

岂料歌舒朗温润的话音再次降临她的耳畔。

“陆探微，朕问你，他日你若入朝为官，会记得自己今日所言种种吗？”

天子揣摩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迟疑问道。

“草民斗胆向上，必为明君，为黎民百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洛铃心深深垂拱，鞠躬坦心，言辞诚挚。

“原此身为砖，铺平天下所有曲折烂路，但愿天子与万民，齐心协力，走得更为平顺。圣心宏愿，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若违此誓，草民万死不辞。”

“好！”

天子激动抚案，眼生惊喜，当即定下。

“朕就钦点……陆探微，为新科状元！”

“啊。”

洛铃心本以抱着必死之心前来，未料天意竟偏向了她。

本想着如若登科不成，也要状告御状，揭露贪官污吏的丑行，让上位者知晓他们的卑鄙行径。

却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天子如此识大体，懂人心，青睐于她。

洛铃心激动地颤了颤手，隆重跪下，沉声朗道：“臣，谢主隆恩！”

天子看她的眼神多是激赏，久久难以平复。

其实她所说的话，在场其余进士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一个敢像她这般横眉冷对千夫所指，敢说敢谏。

这份勇气折服了他，也令他珍惜。

他身边正需要如此人才。

……

下殿之后，洛铃心的脚步还是虚浮的。

明朗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好似无尽的希望披在身上。

她不可置信，自己竟然真的就蟾宫折桂，平步青云了。

往昔苦楚，似乎还痛在身，伤在心。

而今日却像是重获新生一般，俱往矣。

……

在内室之时，洛铃心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激动地来回踱步。

恰好此时，闻霆带人来为她送上崭新的状元红袍和头冠。

她才回神：“啊，参见祇峣侯。”

“免礼。”

闻霆挥手道。

“陆状元才高八斗，品貌非凡，本侯特代圣上前来为你戴上乌纱，望你日后为官清正廉洁，政简刑清，为圣上分忧，为百姓造福。”

他的祝福简单而诚挚。

洛铃心深深凝了他几眼，恭敬道：“小生，哦，微臣一定不负圣上所托。”

待她起身，闻霆亲自为她理了理帽檐，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好好当官，本侯相信你。”

“嗯……”

洛铃心低垂眸光，重重点头。

她望向闻霆高大正直的背影，心中欢喜：这就是云妹所嫁之人吗？

看起来相貌堂堂，英武威扬，关键是黑白分明，嫉恶如仇，是个仁民爱物的好侯爷。

正思量，公公急上前来提醒：“陆状元，快些启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