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危难时刻,她不知该求哪位神明相救。
斯辰吗?这次,他还会来吗?
虽紧闭双目,她却清晰感受到巨蟒的信子轻触后背,冰冷的鳞片贴着她的肌肤。或许它正在考虑如何享用这顿美餐。
巫夏寒毛全竖,浑身冷汗。她应该反抗,试图挣扎逃亡,可她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满脑子想的是,也许能喂饱一头巨蟒,就是她人生最后的价值吧。
彼此僵持了一会,内心的恐惧和绝望也攀升至顶点,巫夏反而突生一股壮烈赴死的孤勇。
要吃吃就是了!何必诛心!
她壮胆睁眼,发现蟒蛇头距离甚远,一双金色竖瞳利如刃,正在静静凝视着自己。
她眨了眨眼,晕乎乎地想:这条巨蟒她似见过,究竟在哪里?
她下意识伸手抚触它被灼伤的皮肤,巨蟒嘶嘶痛吟。她猛地缩手,彻底清醒过来。
她真是怕极了!眼泪啪嗒直掉,哭着问:“你不打算吃我吗?”
巨蟒一动不动,静默凝视她,金瞳深处,犹如暗夜下铺满金色月光的黑海。
巫夏抹泪哀求:“我真的很害怕,特别害怕,你能放我走吗?”
王祎苏醒时,见白蟒盘绕树根毫无攻击之意,巫夏虽被巨蟒环住却毫发无损。他心下了然——两条巨蟒认人,巫夏一直待在医馆,又跟着斯辰,身上有斯辰的气息,所以巨蟒才未伤她。
他调息凝神,借洞壁几个腾跃,悄然潜至巫夏左上方——恰是巨蟒的视线死角。
发现王祎的身影,巫夏重燃希望。她用手轻抚蟒背,低声道:“我不属于这里,请让我走吧!我知道,你并不想伤害我。”
巨蟒再次发出嘶嘶声,似回应她。
王祎趁机飞身而下,揽住巫夏疾掠而上,在盘根错节间灵活穿梭。白蟒猛然惊醒,吐信追击。
“它追上来了!”
“来得及!”王祎气沉丹田,将她向上托举。
巨蟒虽力大无穷,却因身躯笨拙而攀爬迟缓。地上的黄金巨蟒嘶鸣着游至洞口,竟未追击,而是用头颅缠住白蟒的尾巴,阻止它继续上行。
巫夏怔住了。它听懂了?不知为何,莫名的悲意涌上心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王祎专注于寻找支点,未察觉下方异状。他一脚踏洞壁,一脚勾住树根,抓起巫夏的手按在另一根树根上:“抓稳了!”腰间被猛力一推,她整个人随着树根冲出洞口。王祎紧随其后,借力跃出。
力道过猛,巫夏在半空中划出弧线,落地时连滚数圈才停住。王祎则轻盈翻身,稳稳落地。
他迅速拔起木桩封住洞口,确认巨蟒无法钻出,才转向呆坐在地的巫夏。
只见她泪痕未干,神情恍惚,他急忙检查:“小花儿,伤着了?”
巫夏摇头。
王祎轻拍她脸颊,“我的乖徒儿莫不是吓傻了?”
“我没事。”巫夏拉下他的手。
王祎笑开:“我猜那两条巨蟒应是医馆所养,不会伤人。你身上沾有斯辰的气息,它们才亲近你。”
“或许吧。”巫夏擦了擦脸:“可是王祎,我很怕蛇,我这辈子最害怕就是蛇。”那是一种无法克制的恐惧感,渗透到每个细胞的冰冷和惧怕,不单单是面对死亡的恐惧。
王祎见她余悸未消,一脸惨白,语气极柔:“为师知道,所以才拼命救你出来。能站起来吗?”
巫夏嘴一瘪:“没力气。”
“看来为师只能——”他伸手欲将她横抱。
巫夏拍掉他放在腰间的手:“扶着就行!”
“这才是我活泼乱跳的乖徒儿!”王祎大笑,搀她起身,“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去。”
巫夏望向木桶:“水还没挑。”
“这时候还惦记浇树?”
巫夏丢给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王祎没辙,确保她能自己走才松手,挑起扁担苦叹道:“别人当师父,都是徒弟好生伺候着,我这师父当得可真——哎!”
“是你赔礼道歉非要来挑水。我没逼你。”巫夏不为所动。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乖徒儿!”
行至半途,王祎突然驻足。巫夏抬眼望去,只见斯辰一袭白袍立于松树下,背影修长如竹。
王祎当即兴师问罪:“我说斯大公子,贵医馆怎可在后院地下饲养蟒蛇?那蛇身比我们师徒俩抱在一起还粗!这是养蟒蛇王?就算要入药也不必——”
斯辰打断他:“抱在一起。”陈述的语气。
巫夏忙解释:“只是比喻!”
王祎促狭一笑:“乖徒儿,你方才那阵仗,恨不得整个人挂在我身上了,不是抱在一起是什么?”
巫夏把瓢塞给他:“浇你的水去!”
王祎识趣地拎起木桶:“这就去给乖徒儿的松树浇水!”
巫夏走到斯辰面前:“公子怎么回来了?”
“嗯。”斯辰打量她灰头土脸的模样,“可有伤到?”
“没有,只是吓着了!”巫夏笑起来:“公子,我特意给你煮了好多素食。”
“我已用过晚膳。”
“那当宵夜?”
王祎凑过来:“有宵夜?正好为师饿了!”
斯辰淡然道:“你们自便。”转身欲走。
巫夏早已习惯他的疏离,对王祎道:“你翻墙来就是为蹭饭吧?挑桶!走人。”
王祎对斯辰正色道:“那两条巨蟒就这么放着?若是孩童撞上,可不会如我们这般幸运。”
“明日我让铁落封了此处。”
看着王祎与巫夏出了后院门,斯辰转身,人已在地洞中。
两条巨蟒看到他,顿时安静下来。
两条巨蟒顿时安静下来。斯辰注意到黄金巨蟒的烫伤,左手虚空一握,掌心流出透明液体。他将手伸到巨蟒嘴边:“你们是因她气息而来,还是随阿佑到此?”
巨蟒点头,乖顺地盘踞在他脚边。
“阿佑贪玩,今后莫再随它胡来。”见巨蟒舔得差不多了,他收回手,“世人惧蛇,小心受伤。”
巨蟒嘶嘶作响。
“她已非从前那人,如今的她,十分惧怕你们。时日无多,她该去过自己喜欢过的日子,这期间,万不可再出现。”
他抬手一挥,洞口的树根如受军令,缠绕成网向地面延伸。江河奔流之声愈加清晰。
巨蟒以首贴足,嘶声哀求。
“去吧。告诉?炀,莫再试探。”树根将巨蟒裹入其中,转瞬推送无踪。斯辰再挥手,树根复原如初。
须臾间,他回到松树下,抬手接住坠落的松果:“阿佑,莫顽皮。”
树冠微动,巨鸟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斯辰接过它喙间的松果:“你既已认她为主,往后务必护她周全,切不可让任何人或物伤她。这些中,包括世间所有人,巳儿,?炀,及我,你可做得到?”
巨鸟歪头思索,似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最后点头,表示接收到。
“今后莫再吃鱼,于你无益。”
鸟首猛摇,满眼抗拒。
“你与阿佐不同。”斯辰轻抚它的羽毛,“它即将化形,而你聚元不足百载。那些鱼会伤了你。”
大鸟低鸣,鸟头甚至蹭他手臂撒娇。
“罢了,阿佐即将化形,想必?炀也会加速你的化形进程。你根基尚浅,恐难承受。闭眼。”
大鸟顺从地合上眼睑。斯辰右手指腹轻按左手腕,无数银丝自腕间涌出,分作两股钻入大鸟瞳孔。银丝入目后不断变幻色彩。
收回银丝时,斯辰眉头微蹙:“他竟将二主之力注入你体内,如此你的化形之期必将大幅提前。此举——”
沉吟片刻,他再度释放丝线,此次却是殷红如血:“此物可缓解恶念侵蚀,但你的化形时间会缩短至三月之内。届时再来寻我。”他收手道,“阿佑,世间道法,皆在本心。望你化形后谨守地母之意。”
大鸟茫然地摇头又点头。
“日后莫再带大龙与大白来嬉戏,她如今畏蛇。”
鸟头耷拉下来,表示认错。
斯辰轻抚其冠羽,“回去吧,阿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