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来，她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有人问起，便自称是斯辰的丫鬟——这个时代最不易惹人非议的身份。

厅门前，一位华服少妇在丫鬟搀扶下翘首以盼。见他们到来，立即碎步相迎。妇人约莫与斯辰同龄，面容姣好却略显憔悴，唯有眉眼间透着喜色。她腹部微隆，身形纤细，步履间透着小心。

“斯公子，多月不见，近期可安？” 妇人盈盈一礼。

斯辰继续保持他的面瘫风范，却也不失礼节，颔首莞尔。

妇人目光掠过他，落在巫夏身上，讶然笑问：“这位是——”

“故人爱女。”斯辰抢先答道，声线平淡。

巫夏刚要开口，闻言一顿，只得福身行礼：“花花见过林夫人。”却越想越不对劲，什么鬼！斯面瘫竟占我便宜！徐婆婆误会他也就罢了，他倒在外人面前充起长辈来。

现实中她快二十八岁了，向来自称姐！要不是平白无故真身穿，还附送返老还童，也不可能让他有机可乘！

妇人了然，温声问道：“花花是姑娘小名？”

巫夏乖巧回答：“回夫人，小女姓花。”

“你也姓花？”妇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姑娘可是桂林郡花氏族人？”

巫夏点头，心中暗忖：怎么又提桂林郡！

她姓巫名夏，但来到这个时空后，对外统统介绍自己姓花名花。绝不是骗人，花是她亲妈的姓氏，花花是她小名，又是用了十年的笔名，这么做是出于谨慎。

花熙雯细细打量眼前少女，见她肤若凝脂，气度不凡，又被斯辰带在身边，想必出身不俗。可花姓族人稀少，岭南一带唯她们一脉……“不知令尊是——”

巫夏多警觉，这是要查家谱的节奏！急忙打断她：“夫人，我随母姓。”

花熙雯会意，不再追问，含笑引他们入内。

宾主落座后，花熙雯举盏相敬，眼波盈盈：“自公子离去不久，妾身便……有了身孕。”

“……”巫夏忍不住偷瞄斯辰，意思她懂，可这话听着着实暧昧。

只见他微微一笑，举杯回礼，声音平缓温和：“恭喜夫人。”

“多亏公子良方。”花熙雯轻叹，“女子怀胎十月，古往今来皆是历劫受苦。妾身虽早有准备，却不想才三四月光景，已倍感其中艰辛，近日更是食不下咽，手足浮肿，夜不能寐。不知我这身体底子，是否能扛过去。”说着竟泫然欲泣。

“夫人宽心，再过些时日自会好转。”

“还望公子再为妾身诊脉，再留些安胎方子以备不时之需。”

斯辰应允。花熙雯伸出皓腕，丫鬟忙覆上丝帕。

巫夏好奇地伸长脖子，这是她第一次见斯辰诊脉。只见他神色专注，单指轻搭，与斯四巳的手法大不相同。

斯庄大小姐斯四巳第一次见她便替她搭脉，是罕见的双手搭脉。

片刻后，斯辰提笔写下药方：“此方安神养胎，药性温和，连服七日。若有好转便停，反复时再用七日。”

“多谢公子。”花熙雯示意丫鬟收好药方，欲言又止，“其实……妾身还有一事相求。家中小叔自幼体弱，一直小心养着。不知为何，近日却性情大变，焦躁不寐，夜夜高歌。夫君自小最疼爱他，为小叔的病忧心不已，可城中大夫都请了遍，皆束手无策，药石罔极……”

斯辰问得平静：“何时起的症状？”

“端阳节前两日。”

“我去看看。”

众人移步林家少公子的院落。

这小院雅致别具，与大院风格也略不同，花草繁茂，一路五颜六色，芬芳绚灿。

来到客厅，花熙雯道：“小叔白日嗜睡，现在房中，公子请随我来。”

巫夏假装没听见，直接跟上。花熙雯看她又再看斯辰，直接道：“我担心小叔醒来暴怒伤人，花姑娘还是……”

斯辰：“她同去无妨。”

巫夏挑眉——这斯面瘫，颇让人意外啊，比起在雾灵山之时，现在的他好相处多了！

花熙雯见状，不再多言，在前引路。

古韵典雅的寝室内，一名青衣少年正在床上酣睡。皮相是好皮相，身材也是好身材，就是睡姿太难看，嘴角还挂着口水。

“昨夜闹到三更，想是困乏了。”花熙雯轻唤几声未醒，低声解释。

“无妨。”斯辰近前检查，先是瞳孔口鼻，再探颈部脉搏，最后搭脉。

巫夏被挡着看不真切，倒对他的诊断步骤心生疑惑：古代中医的诊断流程跟现代医学一样？

“心胆虚寒，气郁生痰，痰热扰心，忘言失志。”斯辰诊断道。

花熙雯：“可医否？”

斯辰点头执笔。这时少年突然直挺挺坐起，望向众人。

巫夏第一个发现，吓一跳，看过去时，恰与少年四目对视。

花熙雯唤道：“焱之，你醒了？”

少年却只看巫夏：“你是谁？”

巫夏莫名其妙，竟也答了：“我是花花啊。”

“花花？”

“对啊，那你是谁？”

“我是林焕，字焱之。”

巫夏：“哦！”好莫名其妙的对话。

“花花。”那少年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竟又直接躺下闭目。

花熙雯笑着打圆场：“许是见花姑娘面生，焱之想认识。”

斯辰却微微皱眉：“少公子有无服药方集、起居饮食记录？”

花熙雯颔首，立即吩咐林焕的贴身丫鬟：“去取少爷近期的治疗方集来。”

“要全部。”斯辰补充。

众人静候客厅，待斯辰翻阅完最后一本记录，花熙雯忍不住问道：“公子，焱之可是另有隐疾？”

斯辰摇头：“尚不能确诊，需观察他夜间的症状。”

花熙雯了然：“客房已备好，焱之的病就劳烦公子了。”

离院时，巫夏故意落后，拉住铁落悄声问：“你家公子常遇到这样的病人吗？”

“偶有几例。”铁落面露困惑，“但公子素来诊脉即断，如方才这般，确诊后犹豫不定，倒是头一回。”

巫夏也觉新奇，替他打开思路：“铁落，你家公子坚持夜间观察，莫非怀疑是邪祟作祟？”

铁落忍俊不禁，露出小虎牙：“姑娘，世上并不鬼神。”

巫夏好不意外：“铁落，你思想觉悟可以啊！不迷信，挺唯物主义嘛！”

“姑娘，唯物主义是何物？”铁落困惑发问。

巫夏认真解释：“这个唯物主义嘛，指的是实事求是的精神，即看到石头就是石头，会想着研究它的成分、本质，但不会联想到神魔鬼怪这些东西的一种觉悟思想。”

铁落恍然：“不过姑娘，‘世上并不鬼神’并非我的个人唯物主义觉悟思想，这是公子常教导我们的。”

哈？又是斯辰！巫夏意外不已，脑光乍现，生出一个大胆猜测——斯辰和他妹妹斯四巳，会不会和她一样，都是穿过来的？毕竟斯庄的理念在这个时代太超前了。

一旦生出“斯辰可能是同类”的想法，巫夏当即设法证实。

晚膳前，她特意凑到斯辰身边，掏出随身小本本，笑眯眯地问：“公子可认得这些文字？”

第一页写着英文：“Who are you？”

斯辰皱眉：“不识。”

“那这些呢？”巫夏又翻到第二页，上面是数字31920和量子力学中的薛定谔现六光子猫态方程：▽2ψ（x，y，z）+（8π2m/h2）[E-U（x，y，z）]ψ（x，y，z）=0。

见斯辰眉头紧锁，她不死心地翻开第三页，上面用简体中文写着：21世纪、外星人、电脑、手机、网络、自媒体、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再问：“公子可知上面文字含义？”

斯辰瞥她一眼，仿佛她与那林家少爷一般，病入膏肓。最后顺便做点评：“字丑。”

巫夏气结。铁落凑过来惊呼：“姑娘这是在画符咒？你不是说唯物主义思想——”

“铁落！”巫夏赶紧捂住他的嘴，将人拖走，“你教的我那套小擒拿手，我还不太熟，辛苦你再示范一次哈！”

♀◆♂

是夜。

斯辰让林府的人守在院外，带铁落和巫夏入院。

院内无人，烛火昏黄，唯有月光如水，虫鸣声声。

斯辰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停在林焕窗前，轻轻推开窗棂。巫夏伸长脖子，只见他从窗棂缝隙拾起一小撮白色羽毛。

巫夏好奇：动物的毛？猫？狗？

斯辰：“你们在此守着。”只身进了林焕房间。

巫夏摸不清他的路子，问铁落，也摇头不知，于是霸着窗口，希望窥探到些什么。

她听到斯辰开门、进屋的声音，可是——

为什么她什么都看不清！

林焕的房间不知怎地泛开一团又一团白雾，其实并不浓厚，但完全罩住她的视线，她什么都看不见！

随之，一股清凉的薄荷气息弥漫开来，又过了一会，隐约夹杂着猫叫声。

猫叫？巫夏不解，正欲问铁落是否听到，就听斯辰唤道：“铁落。”

“姑娘，我们进去吧。”铁落道。

巫夏再望向窗内，白雾已然消散，斯辰正负手立于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