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拭剑缓缓睁开眼睛:“你不会杀我,因还没有得到长生之法。甚至还要在这里护我周全。”
王天鹤没有说话。他的折扇又往前送了一寸,扇骨几乎要触到顾拭剑的皮肤。
“不受幻境影响,你怎么做到的?”王天鹤问。
顾拭剑微微一笑。
“你内心羸弱,怪不得——”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王天鹤脸上停留了一瞬,“我孙女看不上你。”
王天鹤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扇骨在他手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快要折断的声响。
可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拭剑,目光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降到冰点以下。
顾拭剑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
“所以,”他抬起头,看着王天鹤,“现在还要跟我作对么。你应该臣服于我。”
王天鹤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和怜怜都是我精心培养的阳神诀继承人,非万不得已,我不会杀你。”顾拭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茶还可以”之类的话。
“自然林溪很好,”顾拭剑补充道,“可是没办法的话,你也不错。”
王天鹤一愣:“你想把我作为你的借体?”
顾拭剑直勾勾盯着他:“不错。”
“你若是想让我成为你的借体,在青山派就应该做了。”
“因为你还未经打磨。”顾拭剑的眸光在山洞中幽幽发光,“幻境能够照出人心的欲望,你若是破除了欲望,也许就能为我所用。”
王天鹤抬起扇子贴在额头,忍不住仰头笑起来。
他以为自己操控他人,没想到反而被顾拭剑操控。
“你不怕余蟾么?”他冷不丁说。
“你没听过幻兽之主就在此地。如果他能操控幻兽,那么余蟾也不在话下。”
“你认识他?”王天鹤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不认识。”顾拭剑干脆利落地回答,“但我可以杀他。一个人只要怕死,就能为我所用。”
王天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明白了顾拭剑的打算。
第一重,是利用这次来雾瘴林的机会,让幻境打磨王天鹤的意志,击碎他的心防,然后把他变成一个干净的容器,一个可以用来承载顾拭剑魂魄的借体。
第二重,是寻找传说中的幻林之主,利用那个人对幻兽的控制力,来操控余蟾——进则操控所有体内有余蟾的人,退则让自己不受余蟾控制。
好一盘算盘。
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敲了两下。
下一瞬,王天鹤的手快得像一道闪电,扇骨直取顾拭剑的咽喉。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一出手就是杀招。
可顾拭剑比他更快。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王天鹤会出手一样,身体在扇骨触及皮肤的前一瞬微微一侧,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锋芒。
他的手从袍袖中探出,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从王天鹤的攻势中滑了出去——绕过折扇,绕过手臂,容抗拒地扣住了王天鹤的脖子。
“你何时恢复了功力?”王天鹤的声音被掐得有些破碎。
顾拭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王天鹤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扭曲的脸,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冷静。
“你以为你能那么容易杀我?”他说,“要记住,我在青山派看着你长大。你的一切都经我过目。”
“我不会杀你。”顾拭剑又说了一遍,“至少现在不会。你还有用。”
他松开王天鹤的脖子,退后两步,重新坐回了洞壁旁那块干燥的石头上。
王天鹤站在那里,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还残留着顾拭剑手指的冰冷触感,那触感像一条蛇,从脖颈一直爬到心脏。
他看了顾拭剑一眼,又看了洞口那一片翻涌的灰白色雾气,转身,准备离开。
“你受了伤。”顾拭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面的幻兽虎视眈眈。若是离开,无人带路,便永远走不出。”
王天鹤的脚步顿了一下。
“也许待在我身边还有解决的办法。”顾拭剑闭上眼睛,双腿盘起,双手搭在膝上,恢复了之前那种入定般的打坐姿态。
王天鹤站在那里,冷冷看着顾拭剑。
然后他走回去,在顾拭剑对面的石头上坐下,盘起双腿,闭上眼睛。
顾拭剑将他的行为了然于心。
他很了解王天鹤。
毕竟他确实是在那个山洞后,看着他长大的。
王天鹤的选择,从不意外。
相比于面对无法控制的外物,王天鹤更习惯跟人打交道。
野兽是不可预测的,幻兽是纯粹的本能,没有弱点可以拿捏,没有欲望可以操控,你无法跟一只只想吃你的东西谈判。
可人不一样——人有心,心就有弱点;
人有智力,智力就有可乘之机。
这是王天虹和青山派上下所有人教给他的道理:相比于猛兽,人反而更好对付。
顾拭剑垂下眼帘。
可惜。
同样经他一手培训,性格最类似他的那一个——顾怜怜——反而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一样的聪明,一样的敏锐,一样的擅长看清人心。
如果顾怜怜在此,她一定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可惜,她没有变成他,没有走上他铺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