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很多次。
他看过幼时的顾怜怜,他印象中的顾怜怜,他熟知的顾怜怜——那个时常抵住病弱的身体,撑在床边,一边听他讲山下的故事,一边露出这样笑容。
温暖的、新鲜的、好奇的……
眼睛如同阳光普照万物。
他爱这样的顾怜怜,至始至终,他都为这样的顾怜怜心动,譬如此时此刻。
被她所爱一定很幸福,他那时便这样想。
顾怜怜从未因任何命运的不公,对自己的人生乃至对他人有过任何抱怨。
她从来无比新鲜地、贪婪地享受自己的生命。
所以才无比吸引着他。
吸引着那个从来认为人世间无事值得活的林觐。
他喉头第一次酸涩。
“怜怜。”
他喊她。
是的,玄门之中恃强凌弱,对男子总要以强者为尊,若是沉溺于儿女私情,要生要死,是要被笑话的。
可林觐却始终想,这世上若只是为了一些虚名、一些名利而付出,而不去寻找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或者事,那一生才叫白活。
为自己真正热爱的人和事付出一切,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
“怜怜。”
陈大刀没有回应那个称呼,没有说“嗯”。
她走向前。
身为女子,她还比他矮一头呢。所以她站在他视线之下,被他目光彻底包裹着。
那种包裹不是包围,不是笼罩,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全面的存在——像水包裹着鱼。
那是陈大刀除了父母之外,能再次感受到的某种无形的“重量”。很深,很沉。
“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死。”
“好。”
“以后你要待在我身边。我是要当玄门第一的女人,但是我不太喜欢管事。我想以后你来做,肯定做得比我好。”她背手沉吟。
“好。”林觐低低望着她。
一一答应着。
“我想想还有什么?”陈大刀思索。
“你有什么要求吗?”她问。
林觐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吗?”陈大刀莞尔,“你再想想。”
“你可以凡事都不同我说,但重要的事、危险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重要的事、危险的事……每件事都要知会一声,岂不是很麻烦?
她向来是想一出是一出,率性而为。今天想去东边就去了东边,明天想杀人就杀了人,报备?她连自己的计划都没有,拿什么报备?
可——
“好。”陈大刀答应,许下承诺,“我一定告诉你。”
她看着林觐,唇角翘了翘。那个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的欢喜,像春天里第一朵花苞裂开了缝,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
林觐也微微一笑。
他伸手,抚摸过她的头发。
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带着微微的凉意,从发顶缓缓滑到发梢,像一阵风拂过麦田。。
陈大刀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任由他的手落在自己头上,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林师兄的手很凉,很凉快。
“不过话说,你没失忆啊。”
“没有。”林觐说,声音很轻,“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我,那么我也没必要想起来。”
“唔。”这么严肃的吗?陈大刀心想。
如果她不认他,他就在这幻境中生活下去吗?再也不出来。
“是她救了你?”陈大刀努努嘴,示意屋后。
“嗯。”林觐说,“她说如果你不认我,我便留下来陪她。”
“哈!”
陈大刀挑了挑眉。
这位瘴林之主似乎跟那位草编幻兽的小摊贩有点关系,长相也颇为类似。
上次他们也是放过了林觐,莫不是这位女子看上了他,想要据为己有,所以才设下此局,好让林觐彻底死心?
哼,想跟她陈大刀抢人。
不过话说——陈大刀又瞥了瞥林觐,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站在花树下,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不拂,就那么站着,像一幅画。
林觐这容貌,确实也是蓝颜祸水,以后可有得打了。
不过没关心,她喜欢的人,她罩着。
“只有你一个人来的?”林觐问。
“不。林溪也来了。我是跟着我爷爷、还有王天鹤的队伍来的。他们把你带来了这里。”
“我知道。”林觐说。
“那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陈大刀环顾一圈。
林觐摇了摇头:“自从他们把我放在林中离开后,便再也没见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