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树都在看着她们。
林溪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知道它们在“看”的。
那些树上没有眼睛,没有脸,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表达“注视”的器官。
可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从每一棵树的方向汇聚过来,像无数道看不见的线,落在她和陈大刀身上。
带着一种奇异的、非人的注视感。
这些树都过来围观了。
它们密密麻麻地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里三层外三层,远的在十几步外,近的几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枝条交错,树影幢幢,像一堵由活物砌成的墙,将两个人围在中间。
林溪还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景象,不由得怔住。
陈大刀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注意力始终在那棵被她捅了三刀的树上,对那些围观的树视若无睹,仿佛它们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路人,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那棵树见她依然不为所动,抖动又弱了一些。
“它们没有杀伤力。”
陈大刀微笑着说:“真有杀伤力,就不会用幻象来迷醉我们了。”
林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这些树如果真的有能力伤害闯入者,何必大费周章地制造那些幻象?又变林觐,又变父母,又变白发苍苍的孤苦晚年——绕这么大一圈,不就是因为它们没法直接动手么?
陈大刀继续对着那棵树说,字字分明:“你现在决定。”
仿佛对方能听懂似的。或者说,她笃定对方能听懂。
“不带我们去,我就不会停手。除非你们能把我们弄下去——不过不是你还会有别的树,我会一直如法炮制。一棵不行就两棵,两棵不行就十棵。这林子里的树多的是,我不着急。”
周围的树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沙沙声。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低语,像千百个人在同时交头接耳。
整个林子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所有的树都在窃窃私语,所有的树都在表达同一种情绪——
不满。
极为不满。
可那种不满里,又透着一丝无可奈何。
明明气得要命,却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打又打不过,骂又听不懂,除了抖抖叶子还能做什么?
陈大刀笑着看它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一丝挑衅,还有一丝纯粹的、发自心底的愉悦。
“想用幻想吓我,来啊!看看是它先死,还是我先疯!”
她张狂地叫嚣。
那些树的沙沙声更大了,可没有一棵树敢上前。
从这几天观察来看,它们的怀相杀伤力不大——至少目前不大。
那棵树终于像是妥协了。
它慢吞吞地抖动了枝叶,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又像是在用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表示“我认了”。
枝条轻轻摇晃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簌簌声——那声音和周围的沙沙声不同,更轻,更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顺。
稍后,它无声地移动起来。
周围的树慢慢散开了。
那些围观的树收回了那种凝视的目光,重新变回了普通的、一动不动的树。
它们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沉默地矗立在雾气中,与刚才那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判若两个世界。
只有那棵被胁迫的树,孤独地、缓慢地走在前面。
陈大刀这时候才空下来,回头看了林溪一眼。
“还好吗?”
“还好。”林溪回答。他的声音比之前稳了很多,虽然心跳还是快的。
“树才是路,不要用外在定义它们。这是一个新的世界。树才是路。”
林溪咀嚼着这句话——树才是路。
在这片雾气中,一切外在的标记都是不可靠的,树木会移动,方向会混淆,连你自己的身体感觉都可能被雾气篡改。
唯一可靠的,是这些树本身。它们不是路上的标记,它们就是路。
如她所说,那棵树在泥土上缓缓移动,无声无息,简直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滑行,无声无息。
陈大刀忍不住瞥了瞥陈大刀:陈师姐的想法真的很……另类,她永远不受常规约束似的。
穿过雾气。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树影。
走了大约一刻钟。
四周的树环绕着,周边全是或大或小、形态各异的树木,可看久了,每一棵都长得差不多,每一棵都像是上一棵的复制品。
如果不是这棵树带路,恐怕他们无法从这些会移动的树中分辨出路线。
终于,那棵树忽然停了下来。
动作极轻,轻得仿佛几片叶子都不会掉落。
陈大刀也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顺着枝条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那座小院。
土墙、篱笆、花树——和她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可院中的人影不一样了。
院中天井放着一张石桌,上面摆着一套茶具,一个身影正坐在石桌旁,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金线绣边,玉带束腰,华贵得与这片阴森林地格格不入。
他抬起茶碗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眉眼间带着一种从容。
正是林觐。
清冷、寡淡、不染人间烟火。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陈大刀解开了腰间的腰带,动作利落地从那棵树的树干上跳了下来。
“林师兄!”林溪跟着下来。
那棵树在感觉到束缚解除的一瞬间,整棵树猛地一颤。
然后它以完全不符合之前那种迟缓姿态的速度、如水蛇般冲向往雾气深处,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灰白色的雾中。
陈大刀朝着篱笆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不是林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