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之揽着她,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心疼,是无奈。
这是前几日他们离去时的景象。
“我为怜怜付出了一切,”她低声却用力地说着,“可他对我这个母亲,却没有半分心疼。”
顾明之沉默了片刻。
“生这个女儿还不如不生。”元莲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她太自私了,永远考虑自己,从不考虑我们做父母的。”
“是。”顾明之承认。
元莲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永远只考虑自己……永远无法理解父母对于孩子的孩子,我只是希望她待在我们身边有错吗?为什么别人的孩子都那么依赖父母,事实都跟父母说,她对待我们却如陌生人。”
陈大刀没吭声。
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出现了第三个幻境。
这次的画面比前两个都要宏大,也更激烈。
第三个幻境中的“陈大刀”站在一片空旷的荒野上。
那个“陈大刀”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衣服,拿着同样的刀,唯一不同的是——头发是黑白相间。
……像是上了年龄,大概四五十岁了。
许多玄门弟子围着她。
那些人密密匝匝地站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一种表情——那就是幸灾乐祸。
几个青年才俊站在最前面,衣着光鲜,姿态倨傲,显然是这一群人的头领。
其中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青年开口了。
“陈大刀,你以为你能永远强下去吗?”
“你也有成为丧家之犬的一天!”
“陈大刀,你父母死了,林觐也不要你了。这个世界上,你只要输了一次,就再也没有人在你身边了。没有人会为你挡剑,没有人会陪在你身边。陈大刀,你孤家寡人一个!”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像是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陈大刀,你这辈子真惨啊——从没有过真正的爱。”
“你真惨!”
“你连常人的幸福都没有!”
“孤家寡人!”
“没有人爱你!”
“没有人要你!”
“陈大刀你不可能强一辈子的,你总有软弱的时候!可是你身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哈哈哈哈哈!”
群开始向前逼近,包围圈一点一点地缩小。
陈大刀眯了眯眼睛。
昨天诱惑不成,今天改成恐吓?
先告诉你林觐会找到更合适他的人,再告诉你你父母觉得你是个失败的女儿,最后告诉你你会孤独终老、众叛亲离、死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些其实也都算作她的恐惧。
突地,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关于林觐的画面,陈大刀往回走。
那个年轻的农家女子正抱着孩子,在院中来回踱步,轻轻地哄着孩子入睡。
而林觐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什么。
陈大刀走近了一些,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在编一个草蚱蜢。
用的是院子角落那种细长的草叶,手指修长而灵巧,将草叶对折、交叉、缠绕、打结,动作行云流水。
草蚱蜢的雏形已经出来了——长长的后腿,薄薄的翅膀,圆圆的头部,甚至连触须都编得又细又长,微微翘着,活灵活现。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陈大刀顿住脚步。
隔着雾气,隔着篱笆,盯着林觐编织蚱蜢的动作。
自己不会编织蚱蜢。
很多手法她根本不会,甚至没见过。
这不是自己回忆中的林觐。
这不是属于她的细节,如果编造也不会编造得这么灵巧。
……也许这里不仅有陈大刀的幻象,也有林觐的幻象。
因为林觐也在这林子里。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忽然照亮了很多之前模糊不清的东西。
现在这个林觐是她和林觐共同创造出来的形象吗?这也是林觐的记忆和幻象。
林溪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
有什么是林师兄能给的,而旁人给不了的呢?
她忽然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关键时刻永远站在她这边吗?
虽然好,可对陈大刀来说不重要。
她做的决定向来坚决,不需要别人支持,不需要别人认同。
那么,林觐的意义是什么呢?
父母有生养恩情、血肉相连割舍不掉,那么林觐呢。
陈大刀盯着那个编织蚱蜢的林觐,盯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草叶间穿梭,盯着他嘴角那一丝淡淡的笑意,盯了许久许久。
雾气在她身边无声地流淌。
林觐一直是她的追求者,所以这次也把选择权交给了她,如果她决定放弃,那么他也可以选择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