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他未必能彻底掌控、占据身体,说不定反而会被那些杂乱的记忆和意识淹没,变成一个四不像的缝合怪。
这就是借体的悖论——太强的不能要,太弱的不能用。
顾拭剑看着王天鹤,看着那只趴在他手心里、通体碧绿的小蟾蜍,目光沉了沉。
王天鹤这个人,天资够强,个性也够强。若是用来做借体,风险太大。可若是用来做棋子,倒是一把锋利的刀。
只是这把刀,已经开始割手了。
王天鹤放下余蟾。
那只小东西似乎有感应,在王天鹤的手心里停留了片刻,鼓鼓的眼睛转了转,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然后一蹦一蹦地跳了下去。
它跳得很慢,一蹦,一蹦,又一蹦。
它跳过潮湿的石地,跳过铁笼的影子,一步一步地靠近笼中的顾拭剑。
顾拭剑坐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余蟾跳到了笼子边缘,停了一下,那两只鼓鼓的暗红色眼睛转了转,像是在打量什么。
然后它从铁条的缝隙间挤了进去,继续向前,一蹦一蹦地跳向顾拭剑。
稍后,它停在顾拭剑的脚边,抬起头来,看向他。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与顾拭剑的目光对上。
山洞里安静极了,只有水滴落地的声音,和余蟾跳跃时那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如果余蟾进入了你的身体,共享了你的记忆,”王天鹤的声音不急不缓,“那么你认为你的秘密还能掩藏吗?”
顾拭剑的视线极快地从王天鹤脖子上瞥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常人根本无法捕捉,但那股杀意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暴涨开来。
他差一点就想动手掐死他——掐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掐死这个胆敢用余蟾威胁他的小辈。
可他没动手。
他的手甚至没有抬起来。
没有胜算。
除非他还是原先那个顾拭剑。
他缓缓收回了目光,那股杀意也随之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暂时闭上了眼睛。
“你想要什么?”顾拭剑问。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天鹤轻轻抿起一丝嘴角弧度。
每个人都有弱点,连顾拭剑也不例外。
顾拭剑有弱点,顾怜怜自然也有。
她的父母不就是么。
除了她的父母,还有——
“我要让林觐复活。”王天鹤说。
“为何?”有机会不去复活他的亲人,却复活一个林觐。
“因为我想让顾怜怜亲手杀了林觐。”王天鹤眼眸幽深。
顾拭剑眯了眯眼睛。
让顾怜怜杀林觐,她之所以跟自己敌对,和林觐之死也脱不了关系。
令她杀了林觐,是乱她道心。
杀一个人,可以用毒,可以用陷阱,可以用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下毒于无形,暗箭于无声,只要结果是人死了,什么手段都行。可毁灭乃至征服一个人,尤其是征服陈大刀那样的人——便需要先摧毁她。
王天虹坐在石头上,偏过头,将他们对话尽收于耳。
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早知道王天鹤在意顾怜怜,或者说陈大刀。
王天鹤看陈大刀的眼神不一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猎人遇到了势均力敌的猎物时才有的光。
现如今,王天鹤彻底被她“吸引”住了,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对付”她上面。
可以理解。
他从小被捧在手心,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天才,你是最出色的,你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在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他的武功、智谋、心计,在同辈中无人能及。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山顶,俯瞰众生。
然后他遇到了陈大刀。
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一个我行我素目中无人的女人,一个武功比他高、胆子比他大、甚至比他聪明的女人。
而更让王天鹤无法忍受的是——他所有不堪的一面,全部为她所见。
她像一座山,横在他前进的路上。不推倒她,他就过不去。
这便是心魔。
每个弟子都有心魔。
有的人的心魔是恐惧,有的人是仇恨,有的人是欲望,有的人是嫉妒。
而王天鹤的心魔,是陈大刀。
只有征服了她,他才能重新恢复意气,才能真正突破自己,走到更高的地方。
这个过程,要么让他脱胎换骨,要么让他万劫不复。
王天虹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说。
“你想让林觐被余蟾控制,去做便是,何必问我。”顾拭剑的声音从笼子里传出来。
“我已经拿到了你原身的心脏。”王天鹤说,“如何让林觐醒过来?”
“其余东西你都准备好了?”
“是你的好孙女准备的。”
顾拭剑沉默片刻,然后说:“且先带我一看。”
王天鹤起身,示意守在门口的弟子打开铁笼。
铁锁“咔嗒”一声打开,笼门被拉开。
顾拭剑从笼子里走出来,负手在后。
“带路。”他丝毫不像囚犯。
冰棺在另一个山洞内。
这个山洞比关押顾拭剑的那个更深。
冰棺是用整块寒玉雕成的,通体雪白,散发着森森的冷气。
林觐的身体躺在那里。
顾拭剑负手站在冰棺前,扫视四周的“贡品”。目光从林觐的脸上扫过,又落在那支烛火上,最后回到林觐的胸口——那里没有起伏,没有心跳,什么都没有。
“你让我接近林觐的尸体,不怕我借他复生?”
王天鹤摇着折扇,摇头。
“前辈若是想把林觐作为借体,早就做了,不是吗?”他说,语气笃定,“且林师兄修行的是冰心诀,跟阳神决毫无关系。若顾前辈真的是借林觐死而复生,恐怕也一样离开不了这里。”
顾拭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双属于年轻人的眼睛里,装着少见的敏锐和城府。
“可以。”顾拭剑终于开口,“但要等三日。”
“为何?”
“设阵需要三日。”顾拭剑转过身,朝山洞外面走去,“三日之后,我也想知道你能否躲过她的追杀。相比于你想征服她,或许她现在更想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