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子萦脸一红。
她明明是好心好意告诉陈大刀这件事,她却如此反应。她不由得恼怒,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笑什么?”
“笑你喜欢皮囊!”
“什么?”秋子萦皱起眉头,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顾拭剑和王天鹤是一样的。你却因为意识到现在的王天鹤内里是顾拭剑而不去,这不是喜欢皮囊么。”
“什么意思?”秋子萦没听懂。
“如果以前的王天鹤一直是顾拭剑的相貌,你还会忍不住想要亲近他么?”陈大刀放下茶杯,目光直直地看着秋子萦,“你不会。现如今,一旦你把王天鹤锚定成顾拭剑,你立刻就会远离了,不是吗?之前不过是王天鹤那副翩翩英俊少年郎的样子吸引了你罢了,而你又自视美貌,以为自己在任何少年人心里是特别的。”
秋子萦怔了怔,好一会儿,她才不甘心地开口:“他们哪里像?”
“哪里不像?”陈大刀别了她一眼,“顾拭剑昨日对于我爹娘的态度,跟王天鹤对于他姐姐王天娇的态度,有什么区别?”
秋子萦没说话。
她仔细想了想。
当初在天演派王天娇被陈大刀当着他的面杀了,王天鹤都能不动如山,他们对待亲人都很漠视。
像么?
秋子萦在心里问自己。
又不像么?
如果王天鹤是顾拭剑那种皮相——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一个眼神阴鸷、笑容可怖的老怪物——她还会对他产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吗?
还会在他约她见面的时候,心里涌起一丝隐秘的期待吗?
还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看她的眼神吗?
不会。
秋子萦在心里给出了一个诚实的答案。
她不会。
秋子萦沉默了很久。
年轻男子对她总是颇为特殊照顾,她反而对他们多了一层滤镜。
一旦意识到王天鹤内里其实是另一个顾拭剑——
秋子萦莫名地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寒颤。
“你跟你父亲回去秋水山庄吧。”陈大刀提醒,“你们留下来也没什么用。”
虽然知道这是事实,回过神来的秋子萦还是没忍住想:这个女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狂傲。
“那林溪呢?”她问。
“我爷爷看中了他。你能保护他吗?”陈大刀抬起头,看着秋子萦。
秋子萦一愣。
向来都是男子保护女子,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去保护谁。
她是秋水山庄的大小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被人照顾,被人保护,被人呵护。
有朝一日自己嫁给林溪,也是林溪保护她。
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
林溪虽然年纪小,但武功不弱,品行端正,遇到事情从不退缩。
嫁给他,她依然是那个被保护、被呵护、被捧在手心里的人。
一切都不会变,只是换了一个保护她的人罢了。
可陈大刀问她——你能保护他吗?
“你若是真的想要嫁给能给你带来显赫声名,又能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林溪也许是最好的选择。”陈大刀说。
秋子萦怔了一下。
她本以为陈大刀会嘲讽“你配不上林溪”或者“你们不合适”之类的话。
可陈大刀没有,她甚至没有评价秋子萦的选择对不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如果你要的是显赫声名和周全庇护,林溪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你很欣赏他?”秋子萦问。
陈大刀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这是秋子萦第一次在同性目光中看到对异性的欣赏和尊重。
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暧昧氛围,没有敬仰倾慕,没有欲说还休。
只有一种纯粹的、坦荡的欣赏——就像欣赏一幅好画,一首好诗,一把好剑。
那种目光让秋子萦觉得有些陌生。
陈大刀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有鸟叫声,清脆而短促。
她伸手摸了摸窗外伸进来的一枝绿叶,手指在叶片上轻轻滑过,不说话,有点儿像是下逐客令的意思了。
秋子萦转身离开。
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停了停。
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让她去保护别人。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是女孩子,你要被保护,你要找一个人来保护你,而她如此美貌必然能找到世界上最好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神仙眷侣,世人倾羡。
你的父亲会保护你,你的丈夫会保护你,你的儿子会保护你。
你不需要保护任何人,你只需要被人保护。
你要一辈子养尊处优、金尊玉贵。
可陈大刀问她——你能保护他吗?
也许这无关男女,而在于——林溪对她重要吗?
与此同时,密林处。
王天鹤站在原地,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等了片刻。
秋子萦没有来。
王天鹤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竟然没来。
凭借秋子萦的高傲,必然想要来问一个答案的。
她很难接受自己在男人心中不重要。
一个弟子匆匆跑来,躬身:“少主,有事禀报。”
“说。”
弟子把如今传得沸沸扬扬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王天鹤听完,展开折扇轻摇。
他以为陈大刀会用林溪诱自己出来,没想到她是在自己身上打主意。
真聪明。
他收起折扇。
不需要动刀动枪,不需要流血牺牲,只需要几句话,就让整个玄门变成了她的眼线,变成了她的猎犬。
现如今,恐怕所有人都想知道自己跟父亲的下落。
所有人都会盯着他们,所有人都会寻找他们,寻找顾拭剑。
王天鹤站在原地,凝视片刻后才道:
“你继续盯紧陈大刀的动态。有事即刻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