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很稳,即便地面在倾斜,即便碎石从身边飞过,他始终没有松开。
秋子萦没有说话,没有挣扎,也牢牢抓着他的手腕,跟着他跑。
碎石从她耳边飞过,烟尘呛得她睁不开眼,但她的手被林溪握着。
她回过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找到了秋山雨的身影。
“爹,过来!”她着急道。
秋山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林远跟在他身侧,伸手扶了他一把。
林溪先把秋子萦带到了陈大刀身后,将她推进旗杆底座的安全区域。
随即他转身冲了出去,一手扶住秋山雨,一手拉住林远,带着他们往旗杆的方向跑。
银剑在他手中翻飞,格挡开飞来的碎石。
秋子萦穿着心惊肉跳的气,盯着林溪。
危难时刻,人品立现。
更何况他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彼此亲密,血脉相连。
——这个人,她认识了一辈子,却好像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何其蠢,何其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陈大刀站在旗杆底座旁,双手抓住旗杆,稳住身形。
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人——林溪拖着秋山雨和林远跑过来,秋子萦站在安全区的边缘,伸手去拉她父亲。
“进来!”陈大刀侧身让开,让他们挤进旗杆底座和山壁之间的三角区域。
地方不大,五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背靠着背。
陈大刀站在最外侧,用身体挡住缺口。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稳稳的:“待好了,别动。”
旗杆底座的三尺石台成了他们最后的立足点。周围的地面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塌,唯独这一小块岩石还撑得住。
然而,随着山腰的炸药接连引爆,整座山体的崩裂从底部蔓延到了顶部。
地面不再是一块一块地塌,而是整片整片地往下沉。
陈大刀低头一看,脚下的石台正在倾斜,裂缝从底座边缘迅速扩散,旗杆带着那一小块岩石,开始缓缓下沉。
“抓住我!”陈大刀大喝一声,一手握紧旗杆,另一只手反手抓住了林溪的衣领。
林溪立刻会意,一手搂住秋子萦的腰,一手拽住秋山雨的手臂。
秋山雨又死死抓着林远的衣袖,五个人像一串挂在悬崖边上的葡萄,随着旗杆一起往下坠。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碎石从他们身边飞过,烟尘扑了他们满脸,耳边只有风声和山体崩塌的轰鸣。
陈大刀的余光扫过山壁——那里长着一棵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老松树,树干扭曲,根系裸露,但扎得很深,死死地嵌在岩石里。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旗杆往山壁的方向甩去。
铁铸旗杆顶端撞上了老松树的树干,松树的根系被震得松动了几块碎石,但它没有断。
旗杆卡在了松树的枝杈之间,猛地一顿,下坠的趋势骤然减缓。
陈大刀的手臂被这一顿震得发麻,虎口渗出了血,但她没有松手。
她借着旗杆卡在松树上的那一点阻力,双脚蹬住山壁上凸起的岩石,稳住了身形。
“抓紧了!”
然而,松树只是让下坠顿了一顿,巨大的惯性裹挟着他们继续往下滑。
老松树的根系被一点一点地从石缝中拔出来,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只不过,那棵横生在石壁上的松树成了他们唯一的缓冲。
巨大的枝干横着撑在岩壁和旗杆之间,一次又一次地卡住下坠的势头。
每卡一次,速度就慢一分;
每卡一次,旗杆就在枝杈间滑过一截,刮出一道深深的凹槽。
树枝一下一下地卡着。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剧烈的震动,每一次震动都有人差点松手,但那只攥紧旗杆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与此同时,山顶下的镇里还有不少镇民和前来参加玄门大会或者看戏的人。
他们没上山,有的在客栈里休息,有的在茶肆里喝茶,有的在街上闲逛,有的在摊位前买东西。
然后他们听见了动静——不是一声,是接连不断的、沉闷的、从地底下传来的轰响。
他们抬起头,看见那座高耸的山正在崩塌。
“山崩了!快跑!”
街道上一片混乱。
人们从房子里冲出来,从茶肆里跑出来,从客栈里跳出来,四面八方地跑,不知道往哪里跑。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混在一起。
只有不远处一个凉亭,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
凉亭似乎提前做好了加固,山石滚落下来撞在亭子上,竟然砸不坏。
一根柱子被撞得凹了进去,但没有断;亭顶被砸了几个坑,但没有塌。
王天鹤站在凉亭前方,摇着折扇,望着远处的山崩地裂。
亭内,王天虹坐在凉亭的石桌边,端起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王天鹤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戏。
烟尘从山上涌下来,灰蒙蒙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整座山正在他的眼前缓缓崩塌、倒下。
正如当年在天演派的试题,他选了:杀一人,救苍生。
顾拭剑有心成为主宰人间的“神”。
他若是长生不死,会传给陈大刀,陈大刀会传给她的子孙后代。
一代一代,永无止境。
这个世界可以有天——天是远的,是冷的,是不管人间事的。
但不能有神。
神是近的,是热的,是要你跪的。
有神必乱。
“这是必要的代价。”他说。
很多事不是一定需要依靠武力完成的,不是吗?
炸药、弩机、利刃、毒雾,提前加固的凉亭、算好时间的撤离——这些都不需要多高的武功,只需要足够的耐心和足够的狠心。武功再高,也怕山崩。顾拭剑再强,也挡不住整座山压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烟尘中那座正在消失的山。
陈大刀,你能活着吗?
不过只要你跟你爷爷之间死一个,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