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复活?
王天鹤眯起眼睛,扇子合拢,在手心里敲了一下。
复活林觐。
果然,顾拭剑和陈大刀知道复活之法。
陈大刀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还真是洒脱,所走就走。
秋子萦看着那个方向,眉头皱起来:“她去做什么?莫不是失心疯了吧?”
林溪摇摇头,目光还落在陈大刀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来。
不过陈师姐这样说,说不定真的有办法。
要是,要是林师兄真的能活下来……
他垂下眼睛——
那便太好了。
陈大刀回到青山派。
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穿过山门,绕过主殿,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后崖走。路上碰见几个守夜的弟子,看见她都是一愣,刚要行礼,她已经走过去了。
长明灯在墙壁上静静地燃着,冰棺还在原来的地方。
陈大刀在冰棺前坐下来,盘着腿,把那几本旧书从直接拿下来,摊在膝盖上翻看。
大部分东西林觐都找齐了。
温玉观音、火檀珠、玄冰魄……
四个台座,三个有东西,一个是空的。那本旧书上写着,需要四样东西。前三样都齐了,问题在于第四样。
陈大刀翻到那几页破损最厉害的地方,凑近了看。
亲人之……
亲人之什么?
后面的字迹洇成了一团,再也看不清是什么。
施术之人……血脉相关……
亲人之血?亲人之命?亲人之心?
林觐应该是知道的。他找了这么多年,翻遍了这些书,应该差不多找到了第四样东西是什么。他有跟任何人说过吗?他有没有告诉过谁?
她坐了一天一夜,仔细研究书册。
她把那几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三天,她终于从石室里走出来。
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洞口,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
然后她看见了对面的两个人。
顾明之和元莲。
他们站在洞口外面,不知道站了多久。
看见她出来,元莲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大刀看着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顾明之说:“看你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应该没用膳。要不要下山吃点东西?”
房内,陈大刀正在大口吃饭。
元莲坐在对面,顾明之坐在她旁边。桌上摆着几碟菜,都是她以前爱吃的——糖醋鱼、清炒笋尖、一碗蛋花汤。鱼是元莲最拿手的,糖醋汁调得刚刚好,酸甜口,顾怜怜小时候能吃一整条。
她确实饿了。这会儿饭菜一入口,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才慢慢消下去。
元莲和顾明之就这样看着她。
一个看她的吃相,一个看她的脸。
失而复得的、想把每一个细节都看进眼睛里的目光。
“你对父母就真的这么没感情吗?”顾明之开口了,“就算活了,也不来见面,是担心我们说出去吗?”
陈大刀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没有。我只是觉得知道了对你们不好。”
“哪里不好呢?”元莲问。
陈大刀没说话,继续吃。
她待在洞里一天一夜,饿了。这是元莲亲手做的饭,她很久没吃过了。她之前没想念过这个味道——她在外面走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从来没有哪一刻想起过元莲做的饭。不过这次出去,在何大哥家喝了那碗酒,吃了那顿粗茶淡饭,莫名其妙地,脑子里就冒出了糖醋鱼的味道。
这会儿鱼在嘴里,酸甜的,鱼肉很嫩,一抿就化。
她没想念过。但吃到了,又觉得确实是熟悉的、好吃的。
“怜怜。”顾明之开口了,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是我应该叫你大刀?”
“都行。”陈大刀抬起头,笑眯眯的,腮帮子还鼓着。
顾明之看着她的笑脸,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说从始至终都是对你的一场试炼,你可知情?”
“唔,不算知情吧。”陈大刀终于从碗里面抬起头来,“我也是之后才知道这是试炼。不过我觉得与其说试炼,不如说只是为他死而复生找一个大家都认同的借口而已。”
顾明之和元莲对视了一眼。
“那之后呢,”元莲的声音轻了几分,“你有什么打算?”
唔,林师兄不愧是父母亲带大的,也喜欢问之后。
“没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元莲突然叹了口气。
“我们原本是不希望你踏入玄门的。踏入玄门,就永远没有回头路。”
“唔,那么多人踏入玄门,你担心什么?”陈大刀又夹了一块鱼,头也不抬。
“你若是无名小卒还好,还可偷得浮生半日闲。可你若是成名了,那将会有无穷无尽的人来挑战你。玄门永远有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出现,今天你赢了,明天就会有更强的人来找你。你永远不能停下来,永远不能松懈。你总有倦累的一天,总有想要安稳的一天。”
“害怕挑战就选择永远不出名么?”陈大刀抬起头,看着元莲,眼神里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困惑,“我喜欢出名,喜欢人人都怕我,提我色变。”
元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元莲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也是我们的错。我们过于懦弱,导致了你要强的性格。你幼时又深受你爷爷教诲,早知当初,不该让你爷爷带你。”
“怜怜,你可是在怪我们……”顾明之低声问道。
“不是。”陈大刀喝了口蛋花汤,陷入沉思。
当年王天虹杀了顾拭剑,夺得掌门之位,他们一家人被赶下山。
顾明之背着她下山,整个青山派无人送行。她趴在那个背上,只听着顾明之的呼吸声,看着两边的树影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顾明之说:“怜怜,别担心,山下更好玩。”
“是啊。”元莲拿着行李陪伴在侧,时不时给她掖一掖狐裘,“山下更清净,不吵闹。正好方便怜怜养病。”
陈大刀只觉得他们是在安慰自己,只认为屈辱无比,心中都是熊熊怒火。
她记得顾拭剑说的话——强者为尊,弱者只能依附于人。她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变强,强到整个青山派没有人敢多看他们一眼,强到再也不用被任何人赶走。
可如今,抛开仇恨再看——
元莲说的也许是真的。
她不喜欢玄门的打打杀杀,也认为在青山派上日日受冷眼,不如他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偏居一隅。山下清净,不吵闹,正好养病——这话未必全是安慰,也许有一半是真的。
听说下山这件事,还是元莲自己提的。
很多事情换个视角来看,是否全然不同?正如她以为的深仇大恨,竟然那也只是爷爷的一场试炼。
沉默了一会儿。
陈大刀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碗搁在桌上,忽然抬起头来,终于决定求助,问问父母也无妨。
“娘,你知道死而复生之法吗?”
元莲的手顿了一下。
“林觐告诉你了?”
陈大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们知道。”
“是。”元莲的声音低了下去,“林觐跟王天娇成亲那天才告诉我们的。我们听了,认为不可能,却还是任由他去试试了。不是为此,你以为你生病那天,我跟你爹会去参加王天鹤和林觐的婚宴?”
她顿了顿,声音微哑,像是想起了什么:“那是因为王天娇用你的一项救治之物要挟。林觐答应跟她定亲,她才肯把东西交出来。”
顾明之接着说:“当时你已药石无灵,我们想赌一把。或许林觐的死而复生之术真的有用。可是等我们回来,发现你已经死了之后,却又后悔了。”
“也许再珍贵的救治之法,也不应该让我们无法见到女儿的最后一面。”元莲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陈大刀,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更重。
“怜怜,你可会怪我?”
陈大刀放下筷子,看着他们,没有回答。
“有件事我要向你们求证。王天鹤说,爷爷曾催促过你们再生别的孩子?”
元莲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没错。”她说,“你先天不足,若是再多一个孩子,你恐怕就更没活路了。所以我们拒绝了。”
陈大刀问:“你们知道我的先天疾病,是爷爷弄的吗?”
元莲怔住了:“什么?”
“你们果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