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提着灯笼,看见他们站在路边,便停下来,压低声音说:据说死去之人会以别人的样貌回来,不能喊出她的名字,否则她无法在人间隐藏。
她记得林觐的侧脸。
他望着对面的山,望着那些在雾中移动的影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时,他也信了,对不对。
他也信了那些山间的影子是死去的人,也信了那些古老的传说,也信了她就是那个人。
他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些影子,听着那些歌声,一个字都没有说。
但他信了。
林觐啊林觐。
你明明认为天演派那些长老们是逆天而行,认为长生是欲望浓重、与天道违背之事。
你明明说死是生的解答。
你那么通透,那么冷静,为何居然相信什么死生复苏之术?这不更不可能么。
更逆天,更荒唐,更违背你所说的那些道理。
可你偏偏信了。
你不仅信了,你还藏了顾怜怜的尸体这么多年,还杀人盗宝。
陈大刀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残页上的字迹。
有些字写得很慢,墨迹洇在纸上,像是写了很久,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落笔了。
不是从顾怜怜死的那天开始的,是从之前,早到你跟王天娇定亲那天就开始的么。
那时候顾怜怜还没死,还在远山居里裹着棉袄趴在石桌上,听你讲故事。
那时候你的眼睛里就已经在酝酿这件事了,对不对。
你放弃治好顾怜怜的病,选择让顾怜怜重生。
你认为她一定想活,哪怕依然病痛在身,也依然想活,对么。
哪怕她的病治不好,哪怕她一辈子都要裹着棉袄缩在树下,哪怕她永远都只是那个瘦弱兮兮、脸色苍白的顾怜怜——你也认为她想活。你替她做了这个决定。
这才是你受制于王天娇,跟她成亲,并且暗中杀人盗宝的真正原因。
真是可笑。
陈大刀不免下意识轻嗤。
顾怜怜哪里需要你来救?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她骗了所有人,也骗了你。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那些冰室,那些千年寒冰,那些温玉观音、火檀珠、玄冰魄,那些你杀人盗宝换来的东西,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
她不是靠这些活过来的。
她靠的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的恨,是她自己的命。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这么单纯好骗?就像说死就死一样那么简单!
哪个少年侠客会因为她可能会选择杀他而死!
哪怕,哪怕她真的选择杀他——至少可以逃走保命不是么,或者干脆就认为顾怜怜这个人无情无义,狼心狗肺!
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
骂她几句,恨她几天,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该怎么活怎么活。这才是正常人。
可你不是。
你不逃,不骂,不恨。
你只是站在那里,替她做了一堆她根本不需要的事,然后去死。
死得那么干净,那么利落,那么无所谓。
陈大刀站在冰棺前,那股冷气从冰面上漫过来,缠上她的手指,缠上她的手腕。
她有阳神诀护体,热流在体内运转,什么寒气都近不了身。
可此时此刻,她感觉到了一种冷。
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冷,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冷。从胸腔里,从骨头缝里,从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长出来。像是一只手,从里面贴着她的脊背,凉凉的,五指张开,慢慢地收拢。
陈大刀莫名其妙竟然打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寒颤。
好奇怪的寒颤。
她这辈子都没打过这种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