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顾拭剑要闭关,青山派的事务便都交给了陈大刀。
于是陈大刀便坐在了掌门之位上。
椅背很高,雕着青山派的徽记——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线条硬朗。
椅面上铺着青色的锦垫,坐上去软绵绵的,陷进去一小截,不太舒服。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一条腿抬起来搭在扶手上,找到了一种不那么难受的坐法。
殿内站着几个门派的掌门。
八卦洞洞主、天机阁阁主、凌霄派掌门、铁掌门掌门……还有秋山雨和林远,连王天虹也在其中。
一群人乌压压地站在那里,衣袍颜色深浅不一,脸上的表情也各不相同。
他们本来是来商量对付陈大刀的,商量了大半个月,吵了大半个月,最后商量出了一个顾拭剑当盟主。
如今顾拭剑闭关去了,懒得当,又交给了陈大刀。
简直讽刺。
一群人站在那里,拱手行礼,嘴里说着“见过代盟主”之类的话。
陈大刀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她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是和谐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等她先开口的那种安静。
“魔教怎么样了?”最终,是王天虹先开口问。
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面容沉稳,看不出什么表情。自从顾拭剑回来后,他便一直是这样——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前几天魔教尾随陈大刀到青山派,又听闻其他门派也上了青山派,准备包抄夜袭。
这件事在山上闹了好几天,弟子们人心惶惶,晚上都不敢单独出门。
后来有人下山了,再后来消息传回来——魔教的人死了。
“前日晚上林少侠下山。魔教几乎全军覆没。剩下的零星几个,也成不了气候。”青山派掌事拱手禀告。
陈大刀听着,冷不丁想到林觐雪白衣裳胸口那道贯穿的刀伤。
“可惜了,林少侠。”八卦洞洞主叹了口气。
林远站在人群中,没有说话。
他穿着藏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在胸前,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沉稳。
他不得不想起前几日的事。
那天他从窗口看见林觐走进院子,便追了出去。
他在廊下叫住了他,说有要事相商。
林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压低了声音,把秋山雨跟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薛非凡的联合、关于铲除顾家的计划、关于“趁势而起才是英雄所为”的道理——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林觐听完了。他没有打断,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林远说完。
“你若是答应,”林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日后我让你回到镇剑阁,可好?”
林觐依然没有回答。
“陈大刀是个女魔头,”林远无法动之以情,最后只能晓之以理,“日后必定危害整个玄门。顾拭剑也不是好惹的,如果不除掉,整个玄门都不得安宁!林觐你也该为整个玄门考虑!”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等着林觐的回答。
廊下的风穿过来。
他看着林觐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林觐看着他。那个眼神他记得很清楚。不是愤怒,不是嘲讽,不是失望,甚至不是冷漠。
“她不会。”林觐只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白衣在廊下拐了个弯,消失在转角处。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廊下的风还在吹,檐下的铃铛叮叮当当的。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林觐。
他的死不会跟此事有关吧?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似乎也不太可能。
他一个人下山,去杀那些魔教人士,恰好同归于尽,跟他们的谈话有什么关系?跟他说的那些话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不可能有关系。
这些人还在议论。
陈大刀坐在位子上,目光落在殿门外。
门外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在台阶上,照在石栏上,照在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上。
好无聊。陈大刀挖了挖耳朵,第一次觉得这么无聊。
以前她不觉得无聊。
以前她觉得什么都挺有意思的——打架有意思,杀人有意思,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掌门跪在地上求饶有意思,把他们的骄傲一点一点碾碎有意思。
她享受那些表情,享受那些恐惧,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要是之前,看着这些掌门吃瘪的样子,她肯定要好好都弄一番。
哪怕是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不觉得无聊。
就像她一个人躲在远山居后山三年。
她可以练功,可以想事情,可以坐在山崖上看日出日落,可以躺在草地上看云从头顶飘过去,可以一个人走很远很远的路。
世界很大,任她驰骋!
可现在,她坐在这把椅子上,听着这些人吵吵嚷嚷,忽然觉得提不起劲来。
也是奇怪。
之前很多事情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做的,她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打了那么多的架,杀了那么多的人。
她从来不觉得需要谁,也不觉得少了谁。
一个人挺好。清静,自在,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管别人怎么想,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她挖了挖耳朵,声音懒洋洋的,直接打断他们:“魔教死了就死了,还有什么事吗?”
八卦洞洞主往前迈了一步:“代盟主,雪刀宗的事,您之前指了个弟子当掌门,如今雪刀宗内部不服,闹得不可开交。几个长老争来争去,弟子们也分成几派,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是啊,”天机阁阁主接话,“这样随意指派确实不妥,容易引起纷争。雪刀宗好歹也是百年老派,掌门人选总得有个章程。”
凌霄派掌门:“说这哪里是管门派的样子,简直是儿戏。今天能随便指一个当掌门,明天是不是也能随便指一个当盟主?”
铁掌门接了一句:“就是。真要做盟主,少不得担起玄门责任。哪能今天一个主意,明天又一个主意,底下的人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可不是嘛。”有人附和。
“雪刀宗的事就是个例子。”
“这样下去,玄门还怎么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