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橙红色,如同吉鸟的羽毛。
橙红色的光洒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中老槐树上。
后院还是冷的。
自从顾明之和元莲上山之后,这里便有些疏于照顾,弟子们也不过前来打扫而已。
好在师傅师娘在山上,顾拭剑在,应该不会有事。林觐这样想着,收回目光,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定。
深秋了,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中飘荡。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想起了什么。
以前,夏天的时候,顾怜怜喜欢待在这里。
那时候这棵树还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她就趴在树下的石桌上,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听什么。
她发寒症,反而喜欢去外面。
明明是夏天,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缩在树下,像一只把自己蜷成团的小猫。
她的脸很小,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指也细细小小的,像是春季不成熟的藕带。
那时候,她喜欢听林觐坐在石桌另一侧,给她讲那些玄门故事,讲他下山历练时的见闻。
有一回,他讲到路过镇江阁的事。
顾怜怜听着,撑着下颌,歪着头看他。
“林师兄,”她忽然问,“你不恨吗?”
“恨什么?”他问。
顾怜怜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画着圈。
“你如今如此刻苦练习,早有所成,就没有想过——日后扬名立万,让他们后悔么?”顾怜怜唇角微微笑着,眼睛亮如清水中两颗石子,“后悔失去了你这么一个得天独厚的天才,光耀门楣的机会。”
林觐沉吟了片刻。
“不是没想过。”他说。
顾怜怜挑了挑眉:“然后呢?”
林觐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像远处天空。
“他们对我无意,我对他们也无意。某种意义上,我们是陌生人。既然是陌生人,便不重要。我没必要为了不重要的人去努力。”
顾怜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师兄,你好通透啊。”她意外似的。
林觐转过头来,看着她。
“没有家人也是好事。那我便可以选择自己的家人。选择只为了重要的人、而不是只有血缘关系的人付出。”他说,目光只落在她身上,把心里的东西藏在目光里,递给她。
顾怜怜笑了笑,把玩着手里的风车,那风车是她用彩纸折的,她吹了口,风车呼啦啦地转,五颜六色。
“那我可不一样。谁欺负我,我就没那么容易过去哦。”
她说着,依然含笑吹着风车,脸颊鼓鼓,像是小女儿的娇闹。
林觐看着她,没有说话。
其实她不知道——那时林觐就已经看出了她的不同。
即便她一副瘦弱兮兮的可怜模样,裹着棉袄缩在树下,脸只有巴掌大,手指细细小小的,像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人。
可她有股心气。
即便她后来变成了陈大刀,即便她狂放狠辣、横行无忌,林觐从来没有觉得意外。
因为那本来就是你。他在心里这样说。
更何况,陈大刀自认为跟顾怜怜完全不同——可哪怕顾怜怜有伪装的成分,一个伪装出来的她,难道不也是她么?
她并不理解:即便伪装也是她伪装出来的样子。
林觐站在树下,站到夜深。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树梢上,像一面被磨得锃亮的铜镜。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落如银。
林觐练剑。
白天练,晚上也练。
有时候练到月上中天,有时候练到东方既白。这棵树、这块石桌、这条廊下,都记得他的剑声。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一个弟子走进来,在廊下站定,拱手:“林师兄,掌门请您上山。”
林觐转过身来:“掌门?谁?”
“顾、顾掌门。”
林觐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把他的身影照得清清冷冷的。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他迈开步子,向院门口走去。
院门外是那条通往主峰的千层台阶。
林觐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了。
从小到大,来来回回,数不清多少遍。
可这么晚走这条路,却很少。
记忆中上一次,还是顾怜怜死的那天。
那天他从山上急匆匆地赶下来,他跑得太快,快到连呼吸都顾不上,快到连路都看不清。
月光也是这样的月光,清清冷冷的,照在石阶上,照在两旁的树丛上,把那些树影照得黑黢黢的。
可他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已经是她的尸体了。
她躺在那里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
此时此刻,林觐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向远处。
一轮圆月在前。
远山郁郁葱葱,山峰一座叠着一座,连绵起伏,像是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上的树林是它的皮毛,山顶的云雾是它的呼吸。
月光照在那些山上,把它们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可那些轮廓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就像那个人。
他没怎么见过顾拭剑。
可听闻他以往的作风,包括今日震慑各大派的行动——那种目中无人的狂妄,那种不容置疑的霸道,那种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从容——他都能想象得出来。
世人总是会被皮相、声名迷惑。顾拭剑名声再大,武功再高,手段再强,在林觐眼里,这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一个人若追求长生,不肯死去,那就是欲望浓重、与天道违背之人。
顾拭剑跟天演派那些长老……未必有区别。
林觐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上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衣照得发亮,远远看去,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在黑暗中泛着冷冷的寒光。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千层台阶在脚下缓缓后退。
他不知道顾拭剑为什么要见他,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山顶等着他。
而他能做的,就是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