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怜怜可有意思?若是让你娶她,如何?”
王天鹤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父亲王天虹并非是个软弱之人。”顾拭剑转了话题,“我藏在石洞中这么多年,我不相信他没有过反心。而之所以隐忍,是因为我能指点你,且我应承过,若是你能打过顾怜怜,我便令你做我的继承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天鹤脸上。
“如果你打不过,也可迎娶顾怜怜,依然能继承青山派。”
这句话快得像是一记没有征兆的出刀,王天鹤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折扇的扇骨硌着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保持住了脸上的平静。
他并非对顾怜怜没意思,可此时此刻迎娶顾怜怜,青山派不会姓王,连孩子都未必姓王。
说是迎娶,实则顾拭剑的意思便是入赘。
而入赘——这两个字,对于任何一个男子而言,都无异于莫大的羞辱。
把姓氏丢掉,把身份丢掉,把自己从小到大的骄傲和体面统统丢掉,成为别人家的一员,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他是青山派掌门的儿子,是被人叫了二十年的“少掌门”,是背负着天才之名的王天鹤。
让他入赘?
让他放下身段,去当顾家的上门女婿?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扇骨嵌进肉里。
顾拭剑像是明白他在想什么,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烛光在他清瘦的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他随意似的说,“怜怜能打过你,就意味着她比你强,不是么。”
王天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拱了拱手:“是。”
他忽然明白了顾怜怜为何有那样的脾性——那种目中无人,那种自命不凡,那种以强为尊的狂放。
她跟她爷爷,确实一模一样。一样的目中无人,一样的自命不凡。
在他们眼里,没有什么羞辱,没有什么体面。
只有强弱。
强者拥有一切,弱者接受一切。
就这么简单。
“还是说,你看不上她?”顾拭剑问,语气淡淡的。
“天鹤不敢。”
“很好。”顾拭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然后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我倒是听闻,怜怜似乎跟那个名叫林觐的关系不错。他是王天娇的夫婿,你的姐夫?”
“是。”王天鹤应道。
顾拭剑转过身,背着手,目光落在洞壁上跳动的烛火上。那烛火摇摇曳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咀嚼什么值得反复思量的东西。
“我虽未见过面,却在山洞中听过他的剑声。剑声清奇,行云流水,是个修炼的好材料。”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我在此处能听见许多弟子心内躁动——有人贪,有人惧,有人急,有人怨。各种杂念,而他是唯一一个令我觉得心中平静如水之人。仿佛无欲无求,万事不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看向远处,看向洞口那片被老藤遮住的微光,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里,有一种王天鹤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审视,不是欣赏,而是某种评估。
“你让他来见我吧。”
王天鹤眉目微微一凛。
顾拭剑在这山洞里曝光以来,连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儿媳都没有召见过,除了自己,他没有主动开口要见任何人。
如今,他要见林觐。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滑进王天鹤的脑子里,盘踞在那里,吐着信子。
“是。”王天鹤说,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顾拭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草席前,重新坐下,闭上眼睛,像是要继续打坐。烛光落在他花白的发髻上,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你下去吧。”他说。
语气仿佛吩咐一个仆人。
王天鹤拱手行礼,转身走出洞外。
洞外的光线刺得他微微眯了眼睛。
他在山洞里待了不过半个时辰,外面的天色却好像暗了一些,又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他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来。胸腔里那股被压了许久的东西,随着这口气吐出了一部分,但还有更多的,沉在更深处,吐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顾拭剑方才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平淡的,从容的,像是在挑选一件合用的器物。
这件不合适,便换那件;那件也不合适,还有下一件。
反正东西都在他手里,选哪件都行。
王天鹤微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洞口。
那丛老藤在风中轻轻晃动,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坐在里面,闭着眼睛,像一尊佛像,又像一柄入鞘的刀。
风从山间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的发丝,吹得折扇的穗子在风中轻轻飘荡。
那穗子是用墨蓝色的丝线编的,垂在扇柄下面,一晃一晃。
王天鹤眯了眯眼睛,嘴角微微抿紧。
他王天鹤——
绝不是他父亲王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