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陈大刀在后山找到了林觐。
后山寂静,林木深幽。
日光从树隙间漏下来,碎金般洒了一地,却照不透这山谷深处的寒意。
越往里走,雾气越重,那些灰白色的水汽从地面蒸腾而起,漫过脚背,漫过膝盖,将她整个人裹在一片朦胧之中。
她穿过那片熟悉的竹林,踏过那条长满青苔的石径,绕过那棵歪脖子老松——然后她看见了林觐。
他坐在水池旁边,背对着她,正在打坐。
水汽氤氲,从池面上袅袅升起,像一层薄纱,将他的身影笼在其中。
那水池终年不冻,水面平静如镜,偶尔有一两个气泡从深处冒上来,无声地破裂,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池边砌着青石,石面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泛着幽光。
他正对着的,是一块木牌。
木牌不大,是用山里常见的竹片做成的,方方正正,立在池边的泥土里。
上面刻着四个字——
远山居福德之墓。
陈大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块木牌。
“没想到你找到了这里。”她说。
林觐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棵生长在水边的青竹。
水汽在他身边流动,将他的衣袂打湿了一片,那白色的衣衫便成了半透明的,隐约可见底下清瘦的轮廓。
他的视野正前方,木牌上刻着“福德之墓”。
那字迹他看过那么多年,如此容易辨认。
如果他当初能够早点发现这里,就会发现顾怜怜还活着。
而陈大刀则抬起头。
后山攀缘上去的锁链仍然悬在那里,从山崖上垂下来,如今铁链上多了很多橙褐色的铁锈,一层叠着一层,像凝结成的痂。
她随即又低下头,目光落在林觐的长发上。
黑发如墨,从肩头倾泻而下,铺在背后,垂到腰间。
水汽氤氲中,那些发丝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一匹上好的黑缎,又像是深夜的天空,沉静而深邃,在晨雾中闪着碎碎的光。
这一路下山,她遇见过许多男人。有长发披散的,有束发高冠的,可没有一个人的头发,能像林觐这般好看。
那些人总带着一股浑浊之气。
而林觐却干净得像是山间的溪水。或许他天资好,饮食清淡,并不如山下那些恶臭男人,总是一股汗味。
陈大刀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出神。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像想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空的,只有那一头黑发在眼前晃,乌沉沉的,像是要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风吹过,几缕发丝飘起来,在空气中轻轻浮动,又缓缓落下。
她很快回过神来。
走到林觐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落在“福德”两个字上。
“你是在怀念顾怜怜,”她问,“还是福德?”
林觐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迹上。
侧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线条清冷而柔和,像是一幅被水汽洇湿的工笔画。
周边的水池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这水太冷养不活鱼。自然也没有鸟,没有虫,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
只有水汽在无声地蒸腾,只有雾气在缓慢地流动,只有偶尔一两个气泡从池底冒上来,“啵”的一声破裂,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当初她选择在这里修行阳神诀,便是因为这里够静,够冷。
没有人来,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林觐淡淡地开口了。
“你要做的事,”他问,“快做完了吗?”
陈大刀想了想。
“唔,打败天下掌门这件事还在做。”她蹲下身来,伸手拔着墓边的杂草。她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慢,像是在打发时间。
“不过现在做得有点没意思。”她撑着下颌。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