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陈大刀在花谷待了一个多月。
如今盛夏,天气实在太热了,不想在这样的大热天里折腾自己。
且这一路动静闹得太大,前面的门派早已闻风而动。
不少掌门听说她来了,吓得魂飞魄散,有的借口“探亲”,有的谎称“生病”,躲出去避风头了。还有些门派飞鸽传书,四处召集朋友,准备联合起来共同对敌。
陈大刀靠在椅子上挖挖耳朵:也罢。那就给他们一些时间吧。等他们把人凑齐了,再一起收拾,省得她一家一家跑,麻烦。
花谷确实是个好地方。
四面环山,谷中常年如春,花开不败。即便是盛夏,山谷深处也阴凉宜人。那些花树遮天蔽日,把日头挡在外面,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带着花香和草木的清气,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此时,她坐在洞内属于谷主的宽大藤椅上,一条腿抬起来撑着扶手。
一个女子端着托盘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眉顺眼地站着。那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容貌清秀,看着约莫三十来岁,正是这些日子里负责服侍她的那个。
她叫莲娘,是跟随老谷主最久的女子。
托盘上放着一盘洗好的果子,火红火红的,一个个圆润饱满,表皮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这是花谷特产的果子,名叫“火桃”,口味类似于桃,却没有桃子的那种甜腻,始终带着一股类似于甘蔗的清甜,咬一口,汁水满溢,清爽解渴。
陈大刀最近迷上了这种果子,一天不吃就浑身不自在。
她伸手接过果子,啃了一口。果肉清脆,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那女子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她啃果子的动作,目光一瞬不瞬。
陈大刀察觉到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阳神诀你们练得如何?”她问。
莲娘微微一怔,回过神来,垂下眼睛,低声道:“……看不太懂。”
“嗯。”陈大刀又啃了一口果子,笑着说,“慢慢想,慢慢看。”
莲娘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托盘的边缘。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掌门,为何你要把阳神诀传给所有人?”
陈大刀啃果子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了莲娘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问题,肯定很多人好奇。
每个门派都是把自己的独门秘诀当作命根子,珍藏起来,非嫡系弟子不传。即便拜入门下,也要经过多年考察、仔细挑选之后,才能得到传授。
像陈大刀这样,见人就给、随意发放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现在整个玄门都在流传阳神诀的抄本,简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那些小门小派的弟子,那些散修,那些以前根本没有机会接触高级功法的人,如今都捧着一本阳神诀,如饥似渴地研读。
“给了他们,不一定能练。这心法真正的意义是炼心,而不是练招式。招式可以模仿,心性却模仿不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我也想要一个能跟我打得对手呢。”
莲娘愣住了。
“对手?”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对啊。”陈大刀靠在椅背上,大口啃着果子,毫无形象,“不同的功法打架,要是打输了,总可以辩称是功法不行。如果功法一样,那不就更能决出胜负么。这才有意思!”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盯了盯果肉,再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面前的莲娘。
莲娘退后一步。
她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双手紧紧攥着托盘,但她的眼神却是坚决的。
“为何?”陈大刀问。她的声音平静,完全没听出中毒的迹象。
“我要给谷主报仇!”莲娘的声音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你杀了谷主!”
陈大刀盯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为何?”她没有生气,语气只是不解,“我以为我杀了那个又老又丑的老色胚,你们都会感谢我才对。”
莲娘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我们为什么要感谢你?!”
“我们?”陈大刀的目光越过莲娘,看向远处。院子的角落里,几个女子站在那里,缩在花树后面,探头探脑地看着这边。她们的脸色苍白,眼睛里满是恐惧。
看来此次下毒,不是一个人所为。
陈大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莲娘,扔开剩下的果核,带着一丝好奇。
“我真的好奇,”她说,“你们能联合起来向我下毒,为何当初不向那个老谷主下毒?”
莲娘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
“老谷主精通毒,”她低声说,“又很是防范,不会轻易吃下别人给的东西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
她们也很奇怪,陈大刀居然从来不防着她们。
那些送来的果子、茶水、饭菜,她看也不看就吃了,喝了一口就咽了,从来没有犹豫过,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信任着她们,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的命交到她们手里。
她们居然就这样成功了。
可——
事情又不像预料中那样。
“我们已经给你连下十日了,”莲娘往后退了两步,“照理来说你早该毒发身亡了,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
陈大刀看着她,难得地皱起了眉头。
“你们居然舍不得那个老东西,”她说,“就像天演派那些长老舍不得蟾一样,让我无法理解。”
她是真的无法理解。
被骗来的、被逼来的、被哄来的——到头来,那个老东西死了,她们反倒要给他报仇。
陈大刀想不通。
莲娘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陈大刀,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明明被他所害,”陈大刀问,“为什么会为虎作伥?”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
莲娘的肩膀猛地绷紧了,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愤怒,从退缩变成了某种豁出去的东西。
“是!”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许多,大得连院子里那些躲在远处的女子们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被他骗来的!最开始我也不愿意!后来老谷主说了,我只要带回一个年轻女子,就可以换自己离开!”
陈大刀看着她。
“既然你能回村,”她奇怪地问,“为何不直接跑走呢?”
“因为这里的弟子也有村子里的人。我若是回村,老谷主便会让他们宣扬——我已成了老谷主的人这件事。”
她捂住双颊,浑身颤抖着。
“届时……我再也无法嫁人。我当时已有个未婚夫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也不能让我父母知道。我只能说我是在这里学艺的,还能有银子寄回家里!我家里人都以为我出息了!他们到处跟人说,他们家女儿在玄门学艺,将来是要当女侠的!”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手缝淌下来,滴落在她的衣襟上。
“就因为这?”陈大刀更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