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就因为她是顾拭剑的孙女?
那顾拭剑的儿子顾明之又为何不成器呢?
与其说她天资出色,不如说她心性强韧。
仿佛没有恐惧,没有忧虑,没有任何事她认为自己做不到。
如果她得到这个卷轴。
恐怕也不是认为自己“天资不足不能练”,而是“不想练”,或者说“没意思。”
王天鹤想到这,莫名轻笑了一下。
秋子萦以为他在感恩戴德,实际上他刚刚起了杀念。
他是青山派少主,若是让自己借助秋子萦获得洞天府密卷这件事传出去……恐怕有辱颜面。
她毫无防备,她离他这么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杀她,易如反掌。
杀了她,连带祁云也一块儿杀了,这卷轴就是他的,这件事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没有杀她。
不是因为不忍心,而是因为——没必要。
秋子萦对他来说,还有用。
他转身,走进山崖后的山洞里。
洞里有石桌石凳,还有一盏油灯。
他点燃油灯,展开那卷轴,开始誊抄。
羊皮卷轴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抄完了。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将抄好的纸张叠好,收入怀中。原卷轴他卷起来,握在手里,还给秋子萦。
走出山洞,外面的雾气已经散了。
阳光洒下来,照在山崖上,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那里,眯起眼睛,看着远处。
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而悠长。
走到半山腰,他恰好见到两个人下山。
是顾明之和元莲。
夫妻俩一前一后地走着,面色憔悴。顾明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元莲跟在他身后,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们从那件事之后,就一直是这样。
仿佛还沉溺在“一切都是父亲设计的”这个真相里,无法自拔。
更何况,他们又听说顾怜怜起死回生,成了陈大刀,正在挑战玄门各大掌门,引起轩然大波。
这消息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那个他们那个自小体弱,认为只能等待“上天垂怜”的女儿顾怜怜如今搅得整个玄门天翻地覆。
他们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
王天鹤轻微一哂,发出一点“呵”。
怪不得顾拭剑看不起这对儿子儿媳妇,他们对于现状永远只能被动承受,毫无改变的能力。
他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走到弟子们的练功广场,他停下了脚步。
广场上有人在练功。
是林溪。
他拿着一把木剑,正在比划着什么。动作很慢,很笨拙,像是一个刚入门的新手。但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盯着手中的剑。
旁边站着林觐。
他看着林溪练功,脸上没什么表情。
再旁边,还站着几个围观的弟子,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王天鹤没有惊动他们,只是放轻脚步,走到广场边缘,站在一棵树下,静静地看着。
他听秋子萦说过一些事。
林溪的身体已经好了,多亏青山派的天地灵材,他恢复得很快,这会儿已经能够缓步行走。
秋子萦还说,林溪能够恢复正常,是因为林觐割让肾精给他。
割让肾精,意味着修为大损,意味着折损寿元,意味着从此再难精进。
林觐竟然舍得。
还有一件事。
听说林溪也在修行冰心诀。
与林觐同一个路子。
还是陈大刀建议的。
王天鹤站在树下,看着广场上的两个人。
林溪又比划了几下,然后停下来,转过头,憨厚地笑着说:“我出剑总是没有林师兄那么伶俐。”
林觐看着他,淡淡道:“所有功法无论强弱,只在于适合。冰心诀并不是一门固定的功法。你心性如水,亦能练冰心诀。”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要想要练成我的样子。要找到自己最舒服的方式。最好的路,永远是自己的路。”
林溪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你和陈师姐说的一样呢!”他惊喜地说。
林觐没有回答。
王天鹤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幕。
最好的路,永远是自己的路?
林溪又开始练剑了。他的动作依旧很慢,慢得像是放慢了无数倍的影像。出剑,收剑,转身,再出剑——每一个动作都慢得让人着急。
但王天鹤看着看着,忽然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林溪的剑法确实不快,也不伶俐。但他的动作很稳,很流畅,像是水流过山石,自然而然地绕过去,又自然而然地流过来。
冰心诀讲究人剑合一,林觐挥剑便如无数冰棱齐发,攻势凌厉,但王天鹤隐隐觉得,林溪似乎是另一种路子。
他是水。
剑法没那么迅速伶俐,可有一种慢的柔。
那种柔,不是软弱,而是一种韧性。像是水,看着软,但滴水可以穿石。
王天鹤看了一阵,首走过去,并肩站在林觐身侧。
林觐没有说话。
王天鹤也没有说话。
光斑落在他们肩头,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一起看着林溪练剑。
过了许久,王天鹤开口了。
“林师兄,”他说,“我很好奇一件事。”
“说。”
王天鹤顿了顿,然后问:
“若是有一天,你跟陈大刀——”他顿了顿,含笑,又补充道,“或者说顾怜怜,比试,谁胜谁负呢?”
“她胜我负。”回答得毫无迟疑。
王天鹤回过头,看着他。
“说得如此肯定?”他问。
林觐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盯着林溪练剑的身影。
“无论功法谁强,”他说,“若是对阵,她绝不会留情,而我不会出手伤她。这便已是胜负之分。”
王天鹤久久地盯着他。
盯着落在林觐白衣裳的光斑晃动。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林觐居然会如此直白地表达爱意?
去天演派路上他便看得出林觐和她关系不错,他们一路结伴。
在魇语林里,在少年英雄大会上,他总是站在顾怜怜身边。
但陈大刀的行为动作又确实不像个女子——所以他不觉得林觐是真心喜欢她。
或者说,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王天鹤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她虽是顾怜怜,但似乎跟你印象中的顾怜怜不同。如此狂放狠辣,这样也喜欢她吗?”
是了,他想起来,林觐算是跟顾怜怜一块长大,对她有些幼年情分也算正常。
林觐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你呢?”他说,“你又为什么喜欢她?”
王天鹤停了一瞬,才笑道:“你从哪里判断我喜欢她?”
“直觉。”林觐淡淡道,“而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远处,林溪还在练剑,动作依旧很慢,很笨拙,但很认真。
王天鹤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目光落在远处,落在什么都看不清的地方。
他又开口了:
“我喜欢她……喜欢到想亲手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