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明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阴霾,没有犹疑,只有一种坦然的明亮。
她抬头迎向林觐:“我要是死只能证明一件事——”她一字一顿,“——那就是我打不过别人。”
月色下,林觐直视她的双眼,没有悲苦,隐忍,乃至任何的厌倦,他的心像被这股生机膨胀了一下,像晒干漂浮的棉花般,是的,至始至终他都确认——
这便是她。
顾怜怜。
林觐一步一步向她走去,直到走到她面前,才停下。
池水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口。那白衣已经被水浸透,紧紧贴在他身上,月光照在他湿透的衣衫上,泛着冷冷的水光。
“林师兄,我从没想过你如此自视甚低。”
林觐一副人间数一数二的皮囊,即便是镇剑阁阁主的私生子,出身对于普通弟子来说也算高了,更何况他还天资出色、剑术高超——陈大刀从未想过,这样的人竟然还认为自己活着没意义。
哈。
居然跟她完全相反。
陈大刀可是从小“自视甚高”,她从来认为这世界上没什么是自己得不到的,也没什么是自己做不到的。
怪不得林觐会担心只要顾怜怜出去见世面,见到那些少年英豪,譬如王天鹤,就会被吸引走目光。
也怪不得,今日她跟林溪并排前行时,林觐只是默默跟在他们后面,一言不发。
他是一个对人世间没有牵扯的人,即便是追捧和期待也无法激起他活着的欲望。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活着呢?”陈大刀问。
“因为在我年龄尚小时,你说你需要我。你向往外面的世界。让我每次下山,都给你带东西,讲外面的故事。”
他顿了顿。
“这才让我觉得,有事可做。”
陈刀刀看着他,内心十分意外:“就这样吗?”
“就这样。”
陈大刀垂眸,盯着自己水面影影绰绰的倒影,忽然想起福德——仅因为暗恋林觐,就敢于献出生命的女人。福德的行为始终令她不解,现在她终于有点理解了。
福德愿意为了一点温暖而付出生命,本质并不因为她有多爱,而是她认为活着多不值得。
死亡对他们来说,是解脱。
对人世间没有期待、没有向往、没有留恋,更没有想做的事,或者说就算有,也认为自己配不上、得不到。
林觐停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他们面对着面,呼吸可闻,这还是陈大刀,或者说顾怜怜这样第一次在暗影中打量林觐。
原来……高冷、天资出众的林觐林师兄也跟自己所想不同。
正如她也跟林觐所想不同一样。
林觐低下头,动作很慢地,唇落在她的唇上。
是冰冷的。
那冰凉从唇瓣传来,带着池水的寒意,带着夜的清冷,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可那冰凉并不让人抗拒。
陈大刀眨了眨眼,没有拒绝。
林觐见她没有反抗,便微微一动,低头更深地吻她。两个人靠近在湿润的池水中,湿透的衣衫贴在一起,水面中的影子终于交缠在了一处。
情爱在顾怜怜的世界中是小事,因为她从小就有很多想做的事情——要记住爷爷的愿望,要学习阳神决,要誊抄爷爷偷来的各门派心法,要医治身体,之后要报仇,要当掌门,要统领玄门,要震慑天下,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太多了,多到她从未认真想过情爱这回事。
可此时此刻,面对林觐的剖白,面对他落下的吻,她并没有丝毫的反感和不愿意。
池水在他们周围轻轻荡漾,温热的雾气氤氲缭绕,将两人笼在一片朦胧的月光里。那雾气缠着他们的发丝,沾着他们的眉眼,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他们幼时便在一起,可以说是青梅竹马,相濡以沫。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将两人的呼吸都染成了银色。
过了很久,陈大刀冷不丁想起什么,又问:“那你现在,还想死吗?”
林觐静静地看着她。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想。”
那就是还想喽?
陈大刀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没受过什么大风大浪,也天资卓越,却每天想死呢?
为什么?活着不好吗?
天地这么大,有那么多没去过的地方,没见过的风景,没吃过的好东西。
有那么多没打过架的对手,没练成的功夫,没赢过的比试。有那么多有趣的事等着去做,有趣的人等着去遇见。
何必拘泥于小情小爱?执着于人世间这点渺小的痴?
林觐低头。
他的唇又印上她的唇。这一次比方才更深,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他的手伸过来,用力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扣向自己。
那手掌隔着湿透的衣衫,贴在她的腰侧。明明是凉的,却让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即便她有过福德的记忆,亲身体验终究不同。也是第一次知道,即便如林觐这般长得无欲无求、清冷淡漠——他的内心常常与死亡相伴,他对人世间的一切都不在意——却也正常地拥有着属于男子的渴望。
温热的雾气缭绕在他们周围,将一切都笼得朦朦胧胧。只有彼此的温度是真实的,只有彼此的呼吸是清晰的,只有此刻是存在的。
池水轻轻荡漾,一下,又一下。
夜风吹过,带起池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向远方。
林觐的喉头轻轻滑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月光落在他的侧脸,照出那线条分明的下颌,也照出眼眸里那瞬间的幽暗。
“怜怜,你喜欢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