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也曾派人亲上青山派细细打探。证据确凿,他确实死了,尸身被王天虹挫骨扬灰……以至于有一度,连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猜错,是否真是马有失蹄,人有失算。”
“但今日,看见你之后……你如此年轻,便将阳神诀修炼到这般境地;你行事风格如此迥异于常理,不循规,不蹈矩,视江湖礼法如无物……我便知道,我没有错。他一定留有后手!找到了独属于他自己的……‘长生’之道!”
陈大刀静静地凝视着天旭长老那双闪烁着诡异黄光的眼睛。塔顶寂静,唯有池边偶尔一声“呱”鸣。
“请问现在……问我话的,究竟是断了自家子孙血脉求长生不死的穆家某代先祖呢?”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指向对方,“还是……你身体里的那只‘蟾’?”
天旭长老没有回答。
陈大刀却像是得到了鼓励,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闲聊:“所以,你究竟是穆家第几代呢?第一代?唔……让我猜猜,”她目光流转,瞥了一眼旁边雕的穆凤,“天阴长老……恐怕根本没死吧?”
“哐当”一声轻响。
是穆凤手中捧着的陶碗边缘,不慎碰到了他腕间的铁镣。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望向陈大刀。
陈大刀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轻笑出声,扶着膝盖悠然站起:“我也听说过小道消息,说是穆凤与穆天威两兄弟合谋,毒杀天阴长老。”
她踱了两步。
“可既然天演派维系长生的方法,核心在于‘余蟾’的转移与寄生……”她停在穆凤身侧不远处,微微俯身,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穆凤听得清清楚楚,“也就是说,或许从一开始,穆凤你见到的那位‘兄长穆天威’,他的皮囊之下,早就是天阴长老了,也说不定呢?”
她歪着头,看向穆凤低垂的、剧烈颤动的眼睫:“也许那只蟾,只是假装成穆天威,杀了侵犯你的天阴长老——也就是他之前的宿主,然后,再将无依无靠、血脉纯净的你,精心圈养起来,等待你长大,好成为他下一具……更年轻、更鲜活的‘容器’?”
“你倒是比你爷爷,更会蛊惑人心,挑拨离间。”天旭长老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陈大刀的话。
“那不然为何你直到如今也不杀死穆凤,我只能由此设想,因为你认为穆凤还有用。因为穆凤算是穆家后代中还算出色、正常的人,你需要把他作为你的备份容器,是吗?”陈大刀直起身,背起手,又向前踱了几步,自顾自畅想,还仿佛学生向老师确认答案一般回头,“况且‘余蟾’可以在穆家血脉里代代流传、转移宿主,那眼前那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就真的要打个问号了,对不对?”
“再者,你们这些长老这个年龄,早该对男女——哦不,男男之事毫无兴趣才对。就算个别有兴趣,也不该是全部。如果只为补足精气,为何要找穆家人?所以我又想,是不是进入穆家人血脉里的‘蟾’,无法控制性别?但蟾又需要通过宿主之间的……交合,来完成它们自己的交合?所以,你们才男女通吃?”
陈大刀顿了顿,露出一个了然又略带讥诮的笑容:“或许对自出生就带着‘蟾’的穆家人来说,幼童时期,恰好是‘蟾’的成熟期,所以你们才如此偏好男童女童?”
“我邀请你来,是寻求合作,共商长生大道,”天旭长老沙哑声沉重几许,“并非让你在此大放厥词。”
陈大刀浑不在意地微微一笑。
适时停住这个危险的话题,而是再次缓步走向那方幽暗的水池。
池水在昏光下闪烁。池中不见半点生机绿意,唯有那密密麻麻、几乎铺满池底的黑色蝌蚪,层层叠叠,彼此挤压攒动。
陈大刀在池边蹲下,随手从潮湿的地面捡起一颗棱角分明的小石子,在指尖随意掂了掂。
然后,手腕轻轻一抖——
“咚。”
石子精准地落入池水中央,发出一声闷响,瞬间击碎了规律的蛙鸣。浑浊的涟漪急速荡开,无数黑色小点惊慌四散,又很快被同伴的躯体裹挟着,重新聚拢。
而那些原本趴在池边石台上的几只肥硕蟾蜍,此刻却齐刷刷地停止了鸣叫。它们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噗通”、“噗通”接连跳起,聚集到了水池的对岸,齐整整地昂起头颅,“凝视”着蹲在池边的陈大刀。
“哇哦,”陈大刀拍了拍手,站起身,“好像……很聪明的样子呢。”
她看着池中涟漪渐渐平息,蝌蚪重归麻木的拥挤,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些才是你真正的子孙后代吗?所以,你们这次破例公开遴选弟子,是否正是因为——穆家人,快要死绝了?或者说,纯净合适的血脉,已难以为继?”
“任何法门皆有代价。依赖特定血脉维系,终有枯竭稀释之时。一代代传承,一代代寻觅……终非长久之计。”
“所以,你们需要选出新的‘容器’,或者说,培育新的‘家族’,来继承?”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对视中,天旭长老干裂的嘴唇缓缓嚅动,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诱惑、胁迫与急切的怪异腔调,终于再次响起:
“顾拭剑的孙女……顾怜怜。”
他叫出了这个名字,仿佛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施加某种无形的咒缚。
“你很聪明,聪明得……超出我的预料。你看到了很多,猜到了很多。不错,维持不易,血脉渐稀,前路确有隐忧。但长生之道,本就逆水行舟,岂能无波无折?我们……遇到了些许瓶颈。而你,你的出现,或许是天意。”
天旭长老身体前倾的幅度加大了些,那股非人的、混合着潮湿腥气的压迫感再次弥漫开来:
“既然你祖父顾拭剑,能另辟蹊径,找到独属于他的长生之法……那么,我们为何不能合作?”
“合作?”陈大刀挑眉。
“对,合作。”天旭长老的声音里渗入一丝蛊惑,“你加入我们。不必成为‘容器’,我们可以是……同盟。你带来你祖父的秘法,我们共享‘余蟾’的奥秘。如此,我们便无需再急切地寻觅那不知能否成功的‘新继承人’,而你自己……也将踏上一条‘不朽’之路。”
他顿了一顿,眼中黄光流转:
“作为诚意……我们可以先借给你一只‘余蟾’。放心,是最温顺、最成熟、也最懂得如何与宿主共处的一只,至少能保你活过百岁。而且,我们会倾尽全力,帮你找到最合适、最完美的‘延续对象’。你如此年轻,天资出众,身怀绝学,如若长生,必然位于众人之巅。届时,你将拥有远比现在更悠长的时光,广阔天地,任你驰骋,你会比你祖父顾拭剑更名震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