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未必真有勾引之心,毕竟与林溪的婚约已是板上钉钉。只是,身为美人,尤其是一个深知自己魅力的美人,见到林觐这般出色的男子对自己视若无睹,心底那点不服输与微妙的好胜心,难免会被勾起。
“林师兄,”她再度开口,语气真诚,一副全然为林觐考量的姿态——毕竟林觐也算林溪的兄长,而林溪对这个兄长颇为敬重,自己关切倒也不显得突兀,“说句或许不当讲的话,王大小姐未必是良配。而青山派……”她斟酌着用词,“对师兄似乎也无太多裨益。师兄气质清冷出尘,我倒觉得,与这天演派的氛围颇为相合。”
天演派收徒不分男女,秋紫萦自己也并非没动过心思。
只是她以前见过城内几位露过面的长老,看起来终究是老者模样,甚至还比其他老者还精瘦些。
光是长寿,却无美貌,于她而言,便没什么用。她来此更多是寻驻颜良方。
林溪抬头看着秋紫萦,又看看林觐。他虽不认为“王天娇”就一定不适合林师兄,但秋紫萦后半句话,却戳中了他心底的隐忧。
他微微握紧轮椅扶手,青山派近些年来野心初现很是霸道,那些事他从不相信是林觐本意所为,多半是师门之命难违……
“如今的天娇很适合我。”林觐淡淡道。
他这么一答,令秋紫萦一怔,她话锋一转,凑近声音压得更低:“林师兄这几日都在城中,恐怕还未听闻外间传来的消息吧?我们从镇剑阁出发后不久,万刀门……就被人灭门了。”
林觐眸光微凝,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她。
秋紫萦对上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继续道:“前段时间弟子来禀报,说傍晚时分有名女子孤身一人,直接打上万刀门总楼,直接击败了八楼主……听说她当时自己大剌剌坐在门主宝座上:让八楼主互相告发,谁若是能证明自己此生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恶事,她便放谁离开。简直犹如猫戏老鼠般玩闹似的。”
林溪屏住了呼吸,手指攥紧了薄毯。
“结果呢?”林觐的声音平静无波。
“结果……万刀门八位楼主,全被她杀了。然后,她将所有残存的弟子召至正堂,立下一条规矩——每人只要亲手杀死五名同门,便可活着离开。说完她就撑着下颌笑着等。”
秋紫萦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语调放得轻软,浸满了不忍:“那些弟子为了活命,竟真的……互相残杀起来。一夜之间,万刀门八十余人,就此灭门。”她轻轻叹息,“这女子行事,未免太过狠辣决绝,竟用这般……玩弄人心的法子。”
说完,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林觐脸上,试图从他神情中捕捉一丝震动或嫌恶。然而林觐只是沉默地听着,侧目光投向巷道尽头那片被高墙切割得规整的蓝天,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
秋紫萦心中微讶,却也不意外——林觐向来性情清冷,情绪不露于外。她定了定神,继续道:“此事早已传遍江湖。那女子上门时,自报了姓名……叫作陈大刀。这‘陈大刀’不就是……”尾音轻扬,欲言又止。
见他依旧无动于衷,心中更笃定了猜测——林觐恐怕真的不知此事。林觐为人清正,在江湖上颇有侠名,断不会参与这般近乎戏谑的屠戮。那便只能是“王天娇”一人所为了。
哼,即便她用了化名,纸终究包不住火,真相迟早会大白。
想到那日天龙街市上,“王天娇”突然握住她手腕,力气真是可怖……怪不得用如此粗俗的化名呢,原来是要做些为非作歹之事。
她不着痕迹地回头瞥了一眼安静坐在轮椅上的林溪。万刀门覆灭的消息传回镇剑阁与秋水山庄。恰逢今年,青山派那位传说中的天才少主王天鹤去了天演派,而“王天娇”又随林觐来了镇剑阁……父亲与姑父暗中商议,认为这或许是青山派开始铲除异己的信号,首当其冲的便是万刀门这等名声不佳的小派。
局势微妙,镇剑阁与秋水山庄本就姻亲相连,此刻更需同气连枝。林溪身体羸弱,即便好转,要执掌镇剑阁也还需多年历练。这桩婚事,这才算是默认下来。
就在这时——
“咚……”
远处天演派核心区域,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浑厚的钟鸣。钟声如实质的波纹,涤荡过整座古城,连青石板路都仿佛随之轻轻震颤。
晨钟。
每日晨、午、昏各鸣一次,据说是为了涤荡尘虑,提醒弟子恪守时辰,静心悟道。
林觐望向钟声消逝的方向。那座纯白色的高塔在渐亮的晨光中巍然矗立,塔尖没入薄雾,宛如直通天际的肃穆阶梯。
秋紫萦等待着他的反应。
良久,林觐才收回目光,看向她,薄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
“既然宁愿残杀同门存活,死了也不算无辜。况且——“林觐静静看着她,“若真是全死了,你们又是从何处得到如此详尽、如亲眼所见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