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行走间,前方略显拥挤的人流忽然微微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小段空隙。
陈大刀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人群中,一位身着淡紫色流云纹长裙、脸覆同色轻纱的女子,正缓步推着一辆打造得颇为精巧的木制轮椅,徐徐前行。
轮椅上坐着一名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衣着用料华贵,裁剪合体,但脸色却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也血色极淡。
唯独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有神,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跳跃的火光与热闹非凡的街景。
那推车的紫衣女子,身段窈窕玲珑,步履轻盈如踏云雾,虽然薄纱遮住了大半容颜,但露出的额头光洁饱满,眉眼细长如画,眼波流转间似秋水含烟。
即便置身于这熙攘杂乱、充满世俗气息的街市之中,她周身也自有一股清冷出尘、不惹尘埃的气质,仿佛空谷幽兰,静静绽放,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不少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朝她投去惊艳的一瞥。
几乎是同时,对方也注意到了他们这边。
轮椅上的少年目光原本随意流转,掠过林觐时先是一怔,随即凝住,苍白的脸上迅速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之色,脱口唤道:“哥?”
推车的紫衣女子闻声,脚步立时停下,抬眸望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觐身上,微微一顿,面纱之上,随即,她的视线转向林觐身旁的陈大刀,眸中那抹讶异之色,似乎加深了些许。
“林觐师兄,王姑娘。” 紫衣女子——秋紫萦开口,“真是巧遇。”
陈大刀也笑了笑,拱手道:“秋姑娘,林溪弟弟,没想到在这里碰上,确实很巧。”
林溪在轮椅上微微欠身,算是对二人见礼,苍白的脸上笑容更盛,接口道:“嫂……师姐。我与紫萦正是要前往天演派。“天演派不日将举办‘少年英雄大会’,广邀天下各门各派的年轻俊杰,齐聚一堂,切磋较技,据说表现优异者,还有机会获准观摩天演派秘藏的几部古老典籍。我虽自知无法上台比试,但也心向往之,想去见识一番天下英才的风采,开开眼界。” 他说着,目光忍不住又飘向林觐。
秋紫萦的目光则在林觐脸上轻轻转了转,忽然“咦”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奇与探究:“林师兄,你的眼睛……看来是已经大好了?蒙眼布已然取下了?”
此刻的林觐,双目清明如寒潭静水,眸光沉静深邃,再无任何布条遮掩。
火光映照下,更显得他眉如墨画,斜飞入鬓,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而略显淡薄,肤色是那种偏冷调的白皙。
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并非那种温润如玉的俊美,而是有种锐利明晰、令人过目难忘的冲击力,尤其是配着他那身挥之不去的清冷孤直气质,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敛了锋芒,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其本质的凛冽。
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低了半分,却更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看来林师兄的旧疾已全然康复。恭喜。”
林觐面对二人——尤其是秋紫萦那专注目光的注视,神色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微微颔首:“多谢挂念,已无碍了。” 回答得简短至极。
陈大刀见状,便自然地接过话头,笑道:“看来这‘少年英雄大会’吸引力真是不小,估计这一路上,尽是赶往天演派的同行者了。”
“正是。” 林溪点头,随即眼中流露出期待,看向林觐与陈大刀,“既然同路,目的地一致,不如我们结伴同行一段?路上彼此也好有个照应,说说话,也不至于闷。”
陈大刀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没什么意见,人多热闹些,只要不耽误行程便好。”
然而,林觐却看向林溪与秋紫萦,淡淡说道:“不了。你们二人可慢慢参观这街市夜景。我们另有安排,先行一步。”
说完,他对着二人略一颔首,便率先转身,朝着街市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并未加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挽留的决然。
陈大刀微感意外,但并未多言,对林溪和秋紫萦笑了笑,也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十几步,陈大刀才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怎么,你对你这个弟弟……避之唯恐不及?”
林觐目视前方:“我与他,本无甚关系。”
“是吗?” 陈大刀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那你为何割舍自身珍贵肾精,为他续命疗伤呢?”
林觐沉默。
陈大刀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
他们身后,渐行渐远的火光阑珊处。
林溪依然坐在轮椅上,痴痴地望着林觐离去的方向,直到那素白的身影彻底融入街市尽头的人群与光影中,再也看不见。他苍白的脸上,那抹惊喜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失落、孺慕与复杂难言的怅然。
林溪收回目光,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大哥他……恢复得真好。镇剑阁中,父亲寻了那么多珍贵补药为我调理,我也才刚刚能坐起来不久,气力远未复原……可大哥他,已然能健步如飞,气息沉凝如渊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种近乎苦涩的感慨,“果然……是天纵之资,非常人可比。”
秋紫萦没有接话,只是那握着轮椅扶手的、纤细白皙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些许。
是啊,这林觐,确实出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