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穆家人,自山洞中出生。为了血脉纯净,近亲……繁殖,生下的孩子,若是样貌怪异、或体弱有残的……便直接扔下山崖,喂给下面豢养的狮子虎豹……只留下看起来‘正常’的。”
“那些长老们……每月会来山洞中,挑选一些年幼的童男童女……带回去……”她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发抖,仿佛回忆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交合之后……童男童女会异常疲惫,衰老得……非常快。但与此同时……他们自己,也会获得一些修为,乃至……一些对方零碎的记忆。”
“每次……事后,那些孩子……都会被要求写下脑海中多出来的、属于长老的记忆片段……供长老们观看、核对、或许……也能补全他们自己遗忘的什么……”福德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记忆,我没有写下来……偷偷记在了自己心里。”
原来福德的换身之法,是在与那些长老黑暗交合、记忆混杂的间隙,偶然获得。
“到了十六岁……加之我生得并不美貌,性情……也算温顺,”福德苦笑着,“他们便觉得我没有威胁,也没什么大用……这才允许我以普通天演派外门弟子的身份出来,做些杂活……后来,就被派到了这里,做密探。”
“我知道……我是配不上林师兄的。无论如何也配不上。”
福德也不认为林觐真心喜欢王天娇——那或许只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但即便如此,相比于光彩夺目、家世显赫的王天娇,她依然固执地认为,自己才是更不配站在林觐身边的那一个。
哪怕此刻,她顶着的是顾怜怜的皮囊,内里那个来自黑暗洞穴、沾染着污秽记忆、被当作工具培养的灵魂,依旧让她觉得自己“脏”,不配得到救赎,更不配玷污那样清冷如雪的人。
“更何况,我也快死了。”福德躺在床上,苍白的脸映着枕头,声音带着濒死之人特有的疲惫与释然。
顾怜怜始终没有说话,她曾经以为换身之后福德会后悔。
然而至始至终福德都没有表露出后悔的情绪,相反,她更多像是舍不得、舍不得——
舍不得顾明之每日端来药膳时,那小心翼翼的眼神;舍不得元莲为她梳头时,哼唱的旧歌;舍不得林觐每次到来时,带来的那一丝外界的气息和沉默的陪伴。
顾明之和元莲离开后,她会长久地、反复抚摸他们带来的、哪怕是最普通的一件衣物,将脸贴上去,仿佛要汲取上面残留的温度与气息。
林觐离开后更甚,她会挣扎着挪到床边,伸出手指,轻轻贴在林觐方才坐过的椅面上。
那椅面早已冰凉,她却仿佛能感受到什么,就那样贴着,良久良久,仿佛指下不是冰冷的木头,而是某个不可触及的梦境。
顾怜怜只觉得荒谬。
喜欢便去争取,争取不到便增强自身再去争取。只得到人她也并不介意。
为何要如此顾影自怜?为何只敢在无人处,对着冰冷的遗物独自回味、自我感动?
如若她说想和林觐成亲。
就算她快死了,顾明之、元莲更会竭尽全力为她达成心愿的,不是么。
将自己困于“配不配”“值不值得”“身子脏了无可救药”的囚笼,反复咀嚼着自卑与遗憾,除了浪费生命与心力,有何意义?
后来发生的事,更是印证了顾怜怜的想法——软弱与退让,只会招致更进一步的欺凌。
王天娇,似乎并不满足于仅仅得到一个婚约。她得寸进尺,甚至将她与林觐的婚期,刻意定在了“顾怜怜”十八岁生辰的那一日。
这几乎是一种昭然若揭的羞辱与宣告——在另一个女子生命可能走向终结的“生辰”之日,举办自己的盛大婚礼。
不仅如此,王天娇还通过青山派,正式向顾明之、元莲夫妇发出了请柬,以青山派顾明之的旧识为要挟,强制要求他们必须前去赴宴。
让他们在“女儿”可能最需要陪伴、最脆弱的时候,离开她去参加这样一个婚礼。
看,这便是王天娇对顾怜怜当初那句话的报复。
即便对手是一个快要死了、毫无还手之力的病弱之人,她也绝不放过。
要抢走她或许喜欢的人,要控制她的父母,要让她在孤独、凄惨、被背叛的冰冷中,走完最后一程。踩人,便要踩到最痛处,踩到尘埃里,永世不得翻身。
这也是弱者……的下场。